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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刑牲歃血,质誓昊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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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的冬天是硬的。

日头刚冒出个尖儿,矮矮地挂在枯树梢头。

那光也是惨白,照在人身上,一丝热乎气都无。

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一阵风过,枯枝互抽,发出「哢嚓、哢嚓」的脆响。但就是这么冷的天里,申明亭前,却早已是人头攒动。

数百条汉子裹著臃肿破旧的棉袄,揣著手,三三两两挤成一团取暖。

「听著信儿没?这回衙门是要动真格的!」

一个老汉吸溜著冻得通红的酒糟鼻,声音压得极低:「新官上任才十天,县衙里的老吏就被一锅端了!这是……这是海青天再世啊!」

「清官谁不喜欢?关键是这地怎么丈。」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把手死死缩在袖筒里,一边跺著冻得失去知觉的脚,一边朝村东头那片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努了努嘴,满脸讥讽。

「我就看这次能不能把那几百亩「飞田』给震下来。」

「难呐。」有人接茬叹气,「人家张大户在县里通著天呢,哪年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洒出去,事儿就平了?」

「通天?嘿!你这憨货,说话怎么不过过脑子?」那年轻后生忍不住嗤笑出声,「天早就变了!你忘了?县里那帮「天」……如今都没了!!」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齐齐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嘘一来了!张扒皮来了!」

不知谁嗓子发紧地喊了一句,众人的笑声齐齐停住。

一个穿著厚实绸缎棉袍的中年胖子,在一群家仆的簇拥下大步闯入视线。

他面皮红润,油光水滑,立在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中间,简直像个异类。

只是此刻,那双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三角眼里,满是阴沉和藏不住的烦躁。

张各庄的一霸,张有才。

搁在往日,村民们见了他,早早就围上去恭维几声「张老爷」。

可今儿个,众人虽还是笑脸相迎,但笑容里却全是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张有才冷冷环视一圈,脸皮子抽搐了两下。

这帮穷鬼不怀好意的眼神让他想打人,可一想到县衙那位活阎王,他又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这是打哪冒出来的狗屁知县!

送过去的银子照收不误,但一谈「照顾」却居然半点下文都没有了。

他一开始以为是胃口太大,转头却硬生生又被摊了200两水利银子!

他娘的,这还讲不讲王法了?这还有没有一点信用了?

张有才心情不佳,随意找了个地方一站,阴沉著脸,也不吭声。

「当!当!当!」

急促的锣声骤然炸响。

申明亭的高台上,两道青衫身影拾级而上。

左边正是昨日放课之后,在门口大放厥词的李姓生员,乃是在城里之人。

所谓在城里,确实就是「在城里」,也就是田地家宅在县城之中的这个里。

与之近似的,还有一个「二里里」,也就是县城周边二里地的里。

(注:史实,乐亭真有这两个里,明朝其他地方或许也有。这莫非就是「城里人」的由来?)右边这位周姓生员,则是张各庄本里出生,乃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两人是刘伯渊综合考量诸生心性能力、关系背景后,专门挑出来负责此地的强力组合。

李恒站定,只略扫了一下,就看向了与众不同的张有才。

那眼神没有半分掩饰,全是厌恶和警惕。

张有才被看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别开了头。

李恒冷冷一笑,却不去管他,只是扶著腰间宝剑,就大声开口:

「诸位乡亲!」

「如今圣君龙飞,力行新政!诸事正要从北直隶而起。」

「而路县尊作为天子门生,上任仅仅十日,便扫荡县衙积弊,欲开新政,此事,尔等可知?!」「知……知道。」台下稀稀拉拉地应著。

李恒也不恼,声调陡然拔高:「既然知道,那就把皮绷紧了!这次清丈,绝非儿戏!不是以前那种糊弄鬼的走过场!」

「县尊有令,乐亭各里,清丈均徭,一体施行!」

「做得好、做得快的里,明年水利出丁的名额就多!做得慢、做得烂的,名额减半!甚至一一干脆一个没有!」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

三斤棉花,三钱银子,这话只用了一天,就传遍了张各庄。

人人对这个名额虎视眈眈,如何受得了这般威胁。

「李秀才,别绕弯子了,你就直说怎么丈吧!」有人急得大喊。

李恒擡手虚压。

「今日只说三件事!」

「第一,规矩;第二,奖惩;第三,公推。」

他竖起一根手指:「先说规矩!这次虽遵万历旧例,但却有些地方和以往不太一样,都给我听仔细了!」

「今日散会回家,有产之家,都于田亩之中,各立木牌,写明田亩、四至,听候查验。」

「若有外乡田产,则另填帐册交于甲首。此事,今日必须了结!」

众人反应平平。

插牌定额,老皇历了,不新鲜。

不识字的找人写,实在不行找甲首,都是做熟了的套路。

李恒继续说道,

「接下来,便和以往不同了。」

「明日开始正式清丈,但不再是一组独行,而是一一分兵两路!」

「一组自南往北,一组自北往南。」

「逐户归并,逐地统算。每日结果交于统领生员,片纸只字不可带回家中。」

「两组都要齐齐将张各庄丈量一遍,最后再作对帐。」

「对帐之后,若有出入,便要一一纠拿来问,看看是贪是隐,又是否有人互相诡避!」

人群微微骚动。

这招数有点意思,两组交叉,互相盯著,想串通作弊确实比之前更难了。

李恒继续往下说:

「两组归并后,我与周秀才先行抽验,此为一验。」

「随后,再寻其他里之清丈组来验,此为二验。」

「最后县尊会亲自下乡,履亩清点,最后定册!此为三验!」

「哗!」

这下是众人真的哗然了。

县尊下乡抽验,其实众人也是极其熟悉了。

无非是有些县令认真点,有的县令糊弄点,甚至还有的县令借机在贪一点……

终究是没有超出各人的认知。

但那二验之中「两里交叉」……

谁来交叉?不会是那帮跟咱们抢水抢得头破血流的高家庄吧?

要是落在那帮孙子手里,那还能有好?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体会到这次清丈的不一样之处。

站在原地的张有才,更是脸色难看至极。

他的人脉网络能通上,能通下,却绝无可能通到死敌高家那边去。

李恒说完,退后一步,把场子让给了周通。

周通笑眯眯地走上前,拱了拱手:

「李兄把规矩立下了,那我就来讲讲这奖惩。」

「其一,若有隐没不报之田,查出来后,每亩罚银十两!上不封顶!」

人群之中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纷纷转头朝张有才脸上看去。

北直地产贫瘠,上顶好的水浇地,也就是五两出头。

这个价位定下来,张有才隐没的田地,罚价都要赶上他的全部身家了。

周通继续道:

「其二,清丈之人、各甲甲首,若知情不报,代为遮掩,那便要受连坐之罪!」

「遮多少,赔多少!一亩田就要罚二十两,田主出十两,代为遮掩的人……出另外十两!」这话一出,张有才打过招呼的甲首们顿时面色难看。

前面交叉清丈已是为难了,再搞上连坐……

张有才就算在这乡里之中再有威势,但谁又真愿意为他丧尽家业?

这条赏罚一出,张有才的处境更难了。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正想著是不是让提前安排好的佃户出头闹上一闹。

却见周通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话锋一转。

「诸位莫慌,朝廷哪有只罚不赏的道理?」

「其三,若清丈的甲首、公正等人查出隐田未报,所罚银两,一半归公,一半……归个人做奖赏!」「其四,若有人举告田主、甲首隐没,同样……分那一半罚银!」

静,死一般的寂静。

连北风吹过枯枝的哨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粗重起来。

甲首们有些心动了……

而那几百双原本畏缩的眼睛里,更是陡然燃起两簇名为「贪婪」的鬼火。

罚银的一半?

举告一亩地,就能得五两银子?这都快赶上全家干半年的价钱了!

这哪里是清丈,这简直是一夜暴富的金山银海啊!

无数道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扎向了张有才。

那些目光里再没了往日的卑微,赤裸裸的全是渴望,像是群狼围住了落单的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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