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星海彼端的故事(2/2)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是因为光线暗,而是他的五官似乎天生就不太清晰,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字迹。
院长。薇尔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提起过,他站在讲台上,安静地等所有人坐好,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很旧的手稿。
“欢迎来到静谧之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礼堂。
“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学习。学习记忆的本质,学习遗忘的法则,学习那些被时间埋葬的、被渊海吞噬的、被星辰塔封存的真相。你们中的一些人,会在这里找到答案,另一些人,会找到更多的问题。”
“但本质都是为了世界”
“有人希望世界延续,有人希望夺回失去的区域(缓冲区与沉淀区),有人想要接续星图寻回故乡,有人则是想探明星尘的源头……”
“但无一例外,我希望你们”
“能如你们自己所愿”
他又停顿了一下。薇尔注意到,他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演讲,更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一件他做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
“在你们正式开始学习之前,按照惯例,我将向你们展示一段影像。这段影像记录了世界的真相,至少是我们所知的、最接近真相的那一部分。”
“我们有权力知晓,我们有权力选择,我们知道,而后我们选择忘记”
他抬起手。讲台上的灯灭了。
礼堂陷入完全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整个空间都被某种发光的物质填满了。薇尔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悬浮在水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浮,或者往下沉她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图像出现了。
她看到一片大地,广袤的、没有边际的大地。天空是深蓝色的,挂着无数星辰,那些星辰很亮,亮得像刚刚被点燃的火把。
大地上有人在行走,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服饰,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在地下寻觅虚假星空,他们修建学院建立王国,他们书写文字,他们仰望星空。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光。
那是魔法。薇尔忽然明白了,那是魔法纪元,星海彼端的景象。
画面在变化。王国在生长,高塔拔地而起,符文刻满墙壁。那些人的技艺越来越精湛,他们对世界的理解越来越深。
他们开始触碰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开始探索一些不该探索的领域。薇尔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但那种感觉很清楚像是一根弦被越绷越紧,所有人都听得到它发出的声音,但没有人愿意停下来。
然后弦断了。
画面变得混乱。大地裂开,天空燃烧,那些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人们四处奔逃,但无处可逃。黑潮从地底涌上来,从天空压下来,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那一切的归处,是每个人的终末。是有重量的、有质感的、会吞噬一切的东西。被它碰到的人,先是忘记了名字,然后忘记了语言,最后连自己是人都忘记了,变成模糊的、透明的影子,消散在风里。
薇尔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见过这种景象。在渊海里,在墓地平原的边缘,在每一次下沉到足够深的地方时。那是遗忘本身。
画面再次变化。一些人站了出来,他们穿着与其他人不同的长袍,手中握着发光的器物。
他们在吟唱,在画符,在做某种薇尔看不懂的事情。光芒从他们身上涌出,与黑暗对抗。但那黑暗太强大了,光芒在退缩,在消散。
最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站在所有人前面,背对着薇尔,看不清面容。他举起双手,不是对抗黑暗,而是撕开天空。一道裂隙出现在天幕上,琥珀色的光从裂隙中倾泻下来,照亮了那些快要被黑暗吞没的人。
那些人朝着裂隙跑去。他们穿过光芒,消失在裂隙的另一边。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更多的人来不及了。黑潮追上来,将他们吞没,变成模糊的影子,变成透明的雾气,变成什么都不剩下的虚无。
那个撕开天空的人还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正常的光,而是像蜡烛快要烧到最后时的那种光明亮的,不稳定的,马上就要熄灭的。他回头看了一眼。
薇尔看到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疲惫的,平静的,带着某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决心,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头,面朝那片无边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画面在这里停了。不是渐渐消失,而是像被人猛地关掉一样,戛然而止。礼堂重新陷入黑暗,然后是那盏讲台上的灯,孤零零地亮起来。院长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礼堂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这就是我们所知的真相。”院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像在念一份旧手稿,“魔法纪元终结,遗忘之潮席卷世界。最后的大术师恩顿打开星门,将幸存者送往星海彼端。他们建立了海罗城,就是我们脚下的这座城市。而那些留在这里的,那些来不及逃走的,那些选择留下的”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变成了晶壁,变成了渊海,变成了我们每天踩在脚下的土地、抬头看见的天空、呼吸着的空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薇尔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开学典礼,我都会播放这段影像。”他继续说“每年,在座的所有人都会在离开这个礼堂之后,忘记它的内容。不是模糊,不是淡忘,而是彻底的、干净的忘记。就像它从未发生过。”
他扫视了一圈礼堂。
“但我会继续如此,直到我不在了,也会有别人继续放。因为总有一些东西,值得被记住。即使没有人记得住。”
他关掉讲台上的灯。礼堂里亮起了正常的照明,星尘灯的光芒填满每个角落,驱散了刚才那种沉甸甸的黑暗。
“开学仪式到此结束。祝各位学业顺利。”
院长转身,慢慢地走下讲台,消失在一扇侧门后面。
人群开始移动。有人沉默地往外走,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还在发愣。
薇尔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神讲台,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一盏孤零零的灯。
走出礼堂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灰白色的建筑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的星辰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像烧过的纸灰一样的气味,但此刻闻起来,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薇尔茫然的往前走着,心思还在那个画面上。只是每往前一步,记忆便开始空缺。
好似被某种无名的存在彻底剥离。
她划破掌心,在手心写下恩顿二字,不到片刻便彻底消失愈合,连带着所有有关星海彼端的情景。
“我会记得的”
“他们,我们,都因被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