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 徐锐牺牲了(2/2)
火车是上午十点到的。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几个人从车上抬下一个用军绿色帆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箱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一个人就能抱起来。
霍沉舟走过去,出示了证件,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曾经那么强壮的大男人,能在训练场上把顾战摔得嗷嗷叫的徐锐,现在就躺在这个小小的木匣子里。
顾战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骨灰盒,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他狠狠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涌出来,怎么抹都抹不干净,最后索性不抹了,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洇湿了领口。
霍沉舟签完字,把笔还给对方,然后走上前,伸出双手,从交接人员手里接过那个骨灰盒。
交接的人立正站好,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抵在帽檐边,喊了一声“敬礼”,然后他放下手,冲着霍沉舟点了点头,带着几个战士转身离开了。
站台上就剩下霍沉舟、沈晚和顾战三个人。
霍沉舟抱着那个骨灰盒,站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走去。
沈晚和顾战跟在他身后,谁也没说话。
然后霍沉舟开车带着骨灰盒先去了徐家,徐父徐母还有徐锐的弟弟徐立已经等在那了。
徐母看见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骨灰盒,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幸亏徐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我的儿啊——”
那一声哭喊撕心裂肺的,徐母挣扎着要往前扑,被徐父死死拽住,她伸出手想去够那个骨灰盒,够了两下没够着,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只知道是在喊徐锐的名字。
顾战走过去,扶住两位老人:“伯父,伯母,你们节哀。”
徐母好不容易才被扶到沙发上坐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缓过来一些,眼泪还在流,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初说了不让你参军,你非要去,说要去当兵保家卫国,留在东北多好,你又非要去南疆,你去了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又呜呜地哭起来,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父站在旁边,虽然看上去要冷静一些,但也是老泪纵横。
等徐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阵阵压抑的啜泣,霍沉舟才走上前,抱着骨灰盒站在那里,声音低沉:“伯父,伯母,徐锐临走前留下过遗言,说想把骨灰葬在宋明芳旁边。”
徐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哭肿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什么?葬在宋明芳旁边?那个女的把他害成什么样了你不知道?当年要不是因为她,徐锐能变成那样?能这么多年一直没缓过来?现在人都没了还要跟她埋一块?不行,绝对不行!”
她说着又要站起来,被徐父按住了肩膀。
徐立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妈,咱们还是把我哥的骨灰带回老家吧,那边有祖坟,有爷爷奶奶陪着他,多好。”
徐母听见小儿子的话,连连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没错没错,我们得把他带回老家去,老家的祖坟风水好,有他爷爷奶奶陪着,比跟那个宋明芳在一块强一百倍!”
顾战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伯父伯母,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可这得尊重徐锐本人的意愿啊!他跟明芳的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临走前就这么一个念想,咱们做兄弟的,怎么能……”
“你闭嘴!”徐立猛地打断他,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也硬邦邦的,“你谁啊你?我哥的骨灰怎么安置,那是我们家人的事!我们才是我哥的亲人,他人都没了,我们有权决定他葬在哪儿,外人插什么嘴?”
沈晚站在一旁,眉头拧了起来。
她从来没听徐锐提过他的家人,她本来只当是他不爱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的反应,她忽然明白徐锐为什么不爱提了。
徐父这时候伸出手,要去接霍沉舟手里抱着的骨灰盒:“同志,你把骨灰盒给我吧,我儿子,我们带回去,会好好安葬他的,你放心。”
霍沉舟却没松手。
他站在那里,抱着骨灰盒的手纹丝不动,目光从徐父脸上移到徐立脸上,最后落在徐母身上:“伯父伯母,部队有规定,烈士遗言需要得到尊重和执行。徐锐临终前明确表示,希望和宋明芳葬在一起,这是他的遗愿。”
徐立一听就炸了,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冷了:“遗愿?人都没了,谁知道他说没说过这话?就算说过,那也是一时糊涂!那个女的把他害成什么样了,他脑子不清楚,你们也脑子不清楚?我告诉你,今天这骨灰盒,你们必须给我们!”
徐母又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喊:“我苦命的儿啊……你活着的时候被人坑,死了还要被人摆布……我们当爹妈的连给你收个尸都不行啊……”
那哭声尖利刺耳,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
顾战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腮帮子咬得咯吱响,眼眶红得要滴血,却硬撑着没开口。
霍沉舟看着他,又看着那两个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些年来,你们对徐锐不闻不问,一心扑在你们小儿子身上,他每个月的津贴大半都寄回家里,你们收了,用着,可从没问过他在部队过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徐母的哭声顿了一下。
徐立的脸色变了变。
霍沉舟继续说:“他对你们没有抱怨,没有提过你们对他怎么样,可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这些年你们对他尽过多少心?问过他几句冷暖?”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徐母压抑的抽泣声。
“他想和宋明芳葬在一起,”霍沉舟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屋里每个人心上,“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心愿,你们要是真把他当儿子,就该成全他。”
说起来,徐父徐母对徐锐这个长子,确实没有那么上心。
当年徐锐说要参军,两口子死活不同意,觉得当兵苦,怕他出事,可徐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硬是自己跑去报了名。
那时候徐母气得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说这个儿子白养了,翅膀硬了就不听爹娘的话了。
后来徐锐去了部队,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就算回来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惹得老两口厌烦,不像徐立,嘴甜会来事,一直陪在老两口身边,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渐渐徐父徐母就对徐锐关心很少了,一心一意扑在小儿子身上。
这些年,徐锐只知道往家里寄钱,每个月按时寄,多的时候几十块,少的时候也有十几块,可他从来没有单独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徐父徐母也从来不给他写信,只会操心徐立的工作和婚事。
他们从来没想过问问徐锐在部队过得怎么样,冬天冷不冷,训练累不累,有没有谈对象,心里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现在人没了,他们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儿子,才体会到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