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日复一日(2/2)
但不敢想,也得想一想了。
那个人已经走了大半年。
夏日尽了,秋日也尽了,转眼这咸阳的冬日都快熬过去了——而蒙挚,没有半点消息。
王离偶尔会发来战报。那些简牍从北疆一路八百里加急送入咸阳,送到赵高手上,再由赵高挑拣着念给胡亥听。
阿绾站在帷幔后面,听得见那些零星的战报内容。无非是匈奴那边雪大,冻死了不少牛羊,也冻死了不少人,因此边境暂无大的异动,只是要提防那些饿急眼的强盗翻过长城来抢粮。
没有提及蒙挚,一个字都没有。
想想也对。
蒙挚和冒顿他们谋划的那些事,怎么可能写在战报里?怎么可能混在那些公事公办的简牍中传回咸阳?当初,那是那个人亲自与他们密谈定下的计策,天下只有那几个人知道。
可如今,那个人不在了。
她要如何知道蒙挚的消息?
阿绾跪在那里,望着眼前熏香炉里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他。
想他那一身黑衣,想他满身征尘还躲开她拥抱的模样,想他在万人面前说出“这是我的妻”时那副又傻又认真的神情。
可她想他有什么用?
他回不来。
她出不去。
她能做的,只是跪在这里,一日三炷香,替胡亥守着这座灵堂,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后,就是等。
一直等。
可如果等不到呢?
阿绾不敢再往下想。她只是低下头,把涌上眼眶的那点温热,又逼了回去。
如今,每日里她依然清早去甘泉宫为胡亥梳头。
若是那少年赖在榻上不肯起,裹着被子哼哼唧唧地喊冷,她便先转身去寝殿灵堂,在那座巨大的青铜棺椁前烧一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她跪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只是跪着。
然后她去正殿,跪在帷幔后面那片阴影里,听那些纷纷乱乱的大秦国事。
起初她什么都听不懂。
什么郡县税赋,什么边关粮草,什么徭役征发——那些字眼从大臣们嘴里吐出来,落进她耳朵里,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她就那么跪着,听着,一日复一日,渐渐也能明白些了。
始皇的死讯早已传遍天下。
消息刚传开时,各地倒也没什么异动。甚至有不少人哭得死去活来,千里迢迢往咸阳送祭品——几匹素帛,几斗粟米,几封写得密密麻麻的祭文。那些东西堆在宫门外,堆成小山,以示对先皇的忠心,对大秦的忠心。
可日子久了,事情便渐渐不对了。
要办的事太多。始皇没修完的长城,没挖通的灵渠,没铺好的直道,还有那些压在少府库里等着批阅的折子——赵高想趁着新帝刚立,把这些事一口气办完,做成几件漂漂亮亮的政绩。
李斯站在一旁,低着头,偶尔点一点头,却越来越不爱开口。
可似乎什么都不对了。
朝堂上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起初还只是小声嘀咕,后来便有人梗着脖子大声说话。
这几日更是厉害,竟有人直接指着赵高的鼻子骂起来——说他一个阉人懂什么军国大事,说他在这里胡说八道大放厥词,说他应当把蒙毅和内史腾请回来主持大局,而不是自己霸着朝堂瞎折腾。
赵高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攥着那份奏章的手都在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有几人站出来附和。
局面,彻底乱了。
阿绾跪在帷幔后面,听着那些越来越大的争吵声,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