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叮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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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几秒,那个搬运工才伸手指了指车顶,又指了指车头。
「你说……这是电车?」
「是的,先生。」
「可电车不是有钱人的玩具吗?」洗衣女工脱口而出,「今天报纸上说,少说也要两万法郎一辆!」
售票员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昨晚那是私人特斯拉电车,夫人。今天这是公共有轨电车。」
「都叫电车。」
「都用电。」售票员说,「但这个便宜得多。」
「多便宜?」
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售票员抬手指了指车门旁刚挂上去的票价牌。
「试验期优惠。原本普通单程是15生丁,但现在只要10生丁,到莱阿勒也是10生丁。」
10生丁?这个数字落下的时候,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后立刻炸开。
「10生丁?」
「比公共马车便宜一半!」
「不会只到下一站吧?」
「到莱阿勒。」售票员说,「站点和之前的马车一样!」
木工学徒立刻第一个往车门走:「我坐!」
搬运工也跟了上去:「见鬼,10生丁我当然坐。就算它半路爆炸了,我也至少省了10生丁。」
「别说这种话!」洗衣女工瞪了他一眼,可脚步比谁都快。
伊薇特站在人群后面,恍惚得一时间竟然没有跟著大家一起上车。
她看著那辆车——车厢比普通公共马车更长,窗户更大,车门边的扶手是新擦过的黄铜,脚踏板上铺著防滑的木条。
车厢里面亮著电灯,长条座椅沿著车厢两侧排开,中间留出过道,比公共马车宽敞得多。
她忽然有些害怕——穷人习惯了旧东西,旧鞋、旧包、旧房间、旧车厢——但这辆车如此崭新,让她觉得自己不该走进去。
售票员看见她站著没动,朝她点了点头:「小姐,上车吗?去莱阿勒?」
伊薇特回过神:「去!」
「那您最好快一点。」售票员说,「我们比公共马车快,但不会等迟到的人。」
这句话让她立刻上了车,同时将10生丁递给售票员
踏进车厢,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没有马粪味,没有湿草味,没有汗臭味……
售票员撕下一张小票,递给她:「第一班车,小姐。可以留著当成纪念。」
伊薇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巴黎有轨电车/文森门-莱阿勒/普通票」。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搬运工占了靠门的位置,眼睛不停往车顶看;木工学徒坐在窗边,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
洗衣女工把篮子放在脚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座椅,像怕把它弄脏,嘴里还在嘀咕:「10生丁,居然真的只要10生丁」。
伊薇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辆车的座位也比公共马车更宽、更平坦。
普通公共马车的座位总是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坐在车里,而是被塞进一个摇晃的木箱;每次压过坑洼,背脊都会跟著一颤。
这里却不一样,车身虽然也会轻轻震动,但那震动和马车比起来,轻得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哼唱。
「诸位坐稳。」车头传来驾驶员的声音。
铃声响起——「叮叮」——电车动了。
没有马匹猛然用力的嘶鸣声,也没有车夫粗野的吆喝声,它只是轻轻一滑,就离开了站点,窗外的站牌快速往后退去。
刚刚还站在车站叫卖的一个报童反应很快,立刻追著车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巴黎第一班公共电车!穷人也能坐的特斯拉!」
车厢里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这小子倒会做生意。」
「明天报纸就该写我们了。」
车速渐渐提起来,伊薇特看著窗外,沙罗讷清晨的街道从未如此清晰又流畅地在她的眼前展开。
面包房的门刚打开,白气扑了出来;一个女人抱著孩子,惊讶地看著他们;两个喝醉了的男人靠在墙边……
最有趣的是一个马车夫牵著马停在路边,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车夫则盯著电车,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下一块煤。
电车就这么「叮叮」响著,从他们面前滑过去。
电车驶过民族广场附近时,天色亮了一些。广场上的雕像、树影、湿石板和远处的屋顶都在薄雾里浮出来。
上方的电线沿著街道向前延伸,车顶受电杆在电线上滑动,偶尔擦出一颗极小的火花。
木工学徒看得眼睛发亮:「你们说,这杆子要是掉下来怎么办?」
「那你就变成烤木工。」搬运工说。
「少胡说。」店员忍不住插话,「这肯定是特斯拉先生亲自设计的!一定安全!」
「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写了,特斯拉先生是全世界最好的电气工程师。现在在法国要想干这行,就必须通过「特斯拉认证」!」
「报纸还写特斯拉的电车要两万法郎一辆呢。」搬运工喜洋洋地说,「结果我10生丁就坐上了。」
这句话让车厢里又笑起来。
洗衣女工把头靠近窗户,小声说:「真快。」
普通公共马车在这段路上常常要被前面的货车、马粪车、私人马车堵住。
遇到马不肯走,或者车夫和车夫吵起来,车就停在原地,谁也没有办法。
电车不一样,它沿著轨道直直向前,铃声一响,前面的行人和推车纷纷让开。
几个还没睡醒的小贩被吓了一跳,推著车往旁边躲,嘴里骂骂咧咧。
可等电车过去,他们又忍不住回头看,那神情像骂一个漂亮姑娘穿得太招摇,嘴上骂,眼睛却舍不得挪开。
过了几站以后,乘客心里的震撼也慢慢平息下来,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那个小店主已经开始算帐:「10生丁一趟,如果以后一直这个价,我每天来回能省20生丁。一个月就是……」
「你省下来的钱会被房东拿走。」搬运工说。
「那也得先让我省下来。」
洗衣女工说:「如果晚上也有车,我以后可以多接一个雇主家的活。以前太远,回去太晚,不敢。」
「我倒希望它开到更东边。」木工学徒说,「我师兄住在圣芒代,每天走到站点脚都疼。」
「会有的。」店员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店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既然第一条能开,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以前公共马车有多少线路,它就有多少!」
「你倒会说好听的。」
「索雷尔先生一向是这样。」店员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就像海盗乐园,他卖给穷人的票只要2法郎,富人却要10法郎。」
搬运工摸了摸下巴:「索雷尔先生果然没有忘了我们穷人。」
洗衣女工说:「别忘了,他也是从十一区出来的。」
「听说他以前去索邦,也是坐公共马车。」木工学徒立刻接话,「跟我们一样,早上挤车,晚上回来,浑身马粪味儿。」
「那时候他还不是大作家吧?」
「当然不是。那时候他穷得很。」
「穷得很还能读索邦?」
「你别管,人家就是读了。」
「所以才厉害。」搬运工说,「有钱人造东西给有钱人,不稀奇。穷过的人造东西还记得穷人,这才难得。」
「索雷尔先生一直没忘。」店员说,「而且他很聪明,知道我们这些穷人的钱虽然少,可却是巴黎最多的人。」
「那也行。」搬运工咧嘴一笑,「只要他别收我两万法郎,我不介意他有多聪明。」
车厢里又笑了,伊薇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车经过巴士底时,车厢里的议论声小了一些。
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外看。
广场还没有完全醒,石头、路灯、远处的屋顶,都在清晨的冷光里安静地躺著。
电车的铃声在广场边响了两下——「叮叮」——像有人用一只小锤子,敲了敲巴黎还没醒透的脑袋。
伊薇特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雷雨》当中一句台词——
「风暴就要起来了。」
索雷尔先生,似乎要像之前掀起戏剧革命的风暴一样,掀起一场「交通革命」的风暴。
但这一次的风暴,没有把穷人拒之门外。
——————
不知不觉——「叮叮」——售票员喊道:「莱阿勒!终点站到了!」
伊薇特站起来,才发现自己不仅没有迟到,甚至比平日里更准时地到了。
她站在终点站旁,愣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刚刚一起上车的乘客匆匆散开。
搬运工朝市场方向走去;洗衣女工拎著篮子小跑起来;木工学徒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车顶的受电杆。
那个店员则把报纸夹在腋下,已经开始向另一个没坐上车的人吹嘘「你不知道它有多快」。
伊薇特看著电车掉头远去,忽然觉得巴黎对待像她这样的穷人,并没有那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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