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又三年,刘建军还是没回来(2/2)
上官婉儿没说话打扰李贤。
良久,李贤终於回过神来,將文书合上,“此事朕准了,具体参股比例、人选,朕稍后会与户部、內侍省议定。你且按此框架,先行准备。
“刘建军將家小与这偌大產业託付於你,亦是託付於朕,朕不会让他失望,也不会让你和他的孩子们,受委屈。”
“臣妇,拜谢陛下天恩!”上官婉儿离席,郑重下拜。
这一次,李贤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受了她这一礼。
待上官婉儿起身,李贤语气缓和下来:“斐儿和芳儿,近来可好学业如何”
刘建军的两个孩子是差不多的年岁,都是四五岁能闹腾的年纪。
上官婉儿因为担任长安学府女先生,便破格將两个孩子带去了长安学府,既方便照顾,也算是让他们提前接受长安学府的薰陶。
提到孩子,上官婉儿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劳陛下掛心,都皮实得很。斐儿整日泡在工坊区,鼓捣他父亲留下的那些图纸模型,芳儿————性子倒有些像她阿依莎姨娘,活泼好动,在女学里也是个小麻烦精。”
她顿了顿,“只是————时常问起,阿爷何时回来。”
殿內静了一瞬。
李贤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快了,等匯通天下的招牌掛稳,等朕派去的人熟悉了帐目章程,等————春潮再满长安时,他许是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李贤自己都不太自信。
又是三年的时间。
匯通天下掛上“御准参股”的金字招牌后,其信用几与朝廷背书等同。
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广州,五大分號迅速成为商贾云集、银钱匯转的中枢,那特製的“银票”,因其轻便、防偽、且能在各分號“见票即付”的绝对信用,首先在大宗货物交易、异地结算中流行开来。
丝绸商人不再需要僱佣庞大的鏢队运送沉重的铜,一纸轻飘飘的百贯银票,便可从扬州匯通天下取出,在长安东市购入西域宝石。漕粮转运的损耗中,因此少了一项“押运钱银之费”。
变化不止於商贾。
——
皇室象徵性的两成份子,岁末真金白银的红利流入內帑,数额之可观,连最初持怀疑態度的户部尚书都为之咋舌。
这“钱生钱”的魔力,让整个大唐第一次清晰意识到,金融运作本身,便可成为一股庞大的財源。
李贤依姚崇建议,在户部下增设“泉货司”,虽最初仅五六名精通算学的官吏,却专司监控银票流通、各地钱价、大宗货品价格波动,以及“匯通天下”等重要柜坊的帐目概要。
帝国经济的脉动,第一次有了较为系统的观测窗口。
更大的改变还是在民间。
“活期储蓄”与“小额信贷”的推广,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激活了底层经济,长安西市的小店主,可將每日盈余存入钱庄,积少成多,还能得些微利钱,比埋在后院罐子里安全得多。
城郊有手艺的工匠,凭邻里作保,能从钱庄借出一笔启动资金,购置更好的工具或租用小型水力机械。
虽然“信贷”审查严格,利率也远非慈善,但它提供了一条以往只属於豪商巨贾的“资金血脉”,让许多微末的產业萌芽得以破土。
大唐的小民经济,正散发著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澎湃活力。
而第一个五年之期到期后,张柬之、狄仁杰等人,又效仿著刘建军当初提出的“固本计划”,规划出了大唐的第二轮固本计划,继续大力发展重工业、造船、军器等等————
也终於在这第三年里,大唐官冶监精钢的年產量达到了刘建军当初留下的六百万斤的目標。
但,刘建军还是没回来。
距离刘建军当初离去已经八年了。
八年的时间,放在日新月异的大唐,时间跨度太长了,甚至长到足以让大唐绝大多数人忘记刘建军的存在。
人们只是在偶尔的谈话中聊到如今的长安学府和匯通天下钱庄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原来大唐还有一位年轻的郑国公,掌控著帝国最为繁荣的两个部门。
但,他终究还是太久没有回来了。
朝野间关於刘建军薨逝的传言也越来越广,甚至,因为长安学府和匯通天下钱庄的存在,上官婉儿儼然成了长安权贵们心中的最佳的“俏寡妇”。
有钱,有权,还能生男孩。
於是,就有人暗戳戳的呼吁,將刘建军的郑国公爵位世袭到刘斐头上,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官宣刘建军已薨的方式。
一个离了刘建军的刘家,和一个年幼的郑国公,以及庞大的家业,在群狼环伺的长安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言而喻。
於是,那是李贤第一次公然发怒,將提出这话的近百名官员斩首,就连举旗吶喊的涉案官员权贵也被一併削官罢爵,贬謫岭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这时,大唐的权贵们才意识到,那个不喜结交权贵的郑国公,在李贤的心中有多重。
所有关於刘建军已薨的私议,顷刻间销声匿跡,“郑国公”再次成为朝堂上一个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唐歷七十八年,冬,腊月初七。
终於发生了一件让李贤心痛的事。
狄仁杰去世了。
这个一直坐镇洛阳的能臣干將,终究是没能熬过岁月,在一个严寒的冬日,於睡梦中安然辞世,並无痛苦。
李贤收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许久,然后把自己埋进了案头堆积的奏疏中。
那里面有“泉货司”关於今岁民间信贷增长与物价平稳的简报,也有工部稟报莱州“镇海级”首舰即將下水的请示,还有数份关於第二轮“固本计划”中各地矿冶、驛道进展的匯报————
帝国正按照刘建军当年勾勒、狄仁杰等人填充出来的蓝图,稳步向前。
可最初的执笔之人已经远遁深海,如今,另一位重要的执笔者也撒手人寰。
李贤將目光投向了案桌旁,那里有一方狄仁杰去年托人送入京中的洮河旧砚,石质温润,刻著简朴的云纹。
狄公曾说:“臣老矣,不堪繁剧,此砚伴臣多年,谨献陛下,见砚如见老臣砥礪之心。”
可现在,砚在人亡。
良久,李贤才唤来內侍,宣道:“传旨,輟朝三日,命太子光顺即刻启程,代朕前往洛阳致祭。追赠狄仁杰文昌右相、太子太师,諡號文惠。命有司依制厚葬,其家眷子弟,优加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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