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衣冠风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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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衣冠风雅
三月,金陵。
春和景明。
升元殿,萧弈听著吴越送来的战报。
「臣俶奉诏,遣沈承礼攻润州,林仁肇知金陵已下,天命有归,不忍生灵涂炭,敛兵开城,举镇来归,润州平。」
「林仁肇忠顺知机,保全一镇,即赴金陵,朕于升元殿亲自接见。」
「遵旨。」
萧弈点点头,又想到另一桩事。
是周宗与他说过的。
说江南李氏受了吴杨禅代,把杨氏宗族幽在永宁宫,江北十四州易手时,迁到江南,途中杀了六十余口。其余的,就安置在润州的丹阳宫。
他遂又下了一道旨。
「杨氏被幽闭多年,朕心甚悯。移来金陵,令有司拨宅安置,衣食医药,一例从厚,不得怠慢。」
「臣等遵旨。」
「记住;他们是客;不是囚犯。」
「陛下放心。」
数日后,林仁肇到了。
「罪臣林仁肇,叩见陛下!」
萧弈居高临下打量,林仁肇有诨号「林虎儿」,确实生的虎背熊腰,在江南少见。
「润州城坚粮足,吴越兵并非不能一战,林卿为何降?」
「回陛下,城能守,国不能守。」林仁肇道:「金陵已下,国主西奔,罪臣独守一城,不过多杀数万性命而已。一人殉节以搏青史留名容易,满城百姓、摩下儿郎何辜?罪臣不敢拿一城性命,换个忠节名声。」
「好!」
萧弈赞了一句。
江南将臣他见多了,降得不卑不亢的,确也不多,林仁肇算一个。
安置了林仁肇,萧弈招过阎晋卿,道:「杨氏后人也到了金陵?」
「回陛下,是。」
「召上殿来,朕亲自安抚。」
「陛下,或许不见为妥?」
「怎么?」
「自李昪受禅,把杨氏迁入永宁宫,二十余年,内外不通,到了年纪,婚嫁自相匹偶,兄妹、姑侄、叔伯姐妹,生下来的孩子尽是痴的、残的,形貌不似人样,见了难免揪心,万一再冲撞了陛下。」
「既如此。」
萧弈脸沉下来,道:「朕更该亲自见见。再把李氏宗室都给朕请到大殿上来,让他们也亲眼看看。」
「遵旨。」
很快,李氏宗室先到殿中。
李从嘉从袖中掏出一份彩笺,道:「陛下,臣近日做了新词,请陛下过目。」
他举止有些忐忑,重瞳里带著些崇拜与期待。
萧弈让人接过彩笺看了一眼,搁在御案上,淡淡道:「今日不谈诗词。」
「是。」
不多时,阁门使禀报,杨氏后人到了。
最先被扶进殿中的,是个白发老妇。
她一脚踏上金砖,被满朝衣冠与森严仪仗一吓,浑身一颤,几乎栽倒,头都不敢抬。
在她身后,一个牵一个,慢慢挪进几十口人来,老老少少,鸦雀无声。
大殿金碧辉煌,这群人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脸上毫无血色,许是因从来不见天日的颜色,身材瘦削,头发枯黄。
妇人们或牵著或抱著入殿的孩子,则全都是残疾的。
有的手脚蜷曲,头歪著,涎水淌到胸前,一双眼睛空空荡荡,不会笑,也不会看人;
有的五官像被捏拢在一处,嘴里发出奇怪的嗬嗬声;有的佝偻著,走路一颠一跛,脸上浮著诡异的表情。
都是近亲繁衍出来的。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群臣面前。
满殿文武叹息,李氏宗室们以宽袍大袖遮住眼,不忍骤看。
「遮甚?」
萧弈冷冷道:「你们做的出,没胆子看吗?」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
一直走到白发老妇面前。
老妇骇然,慌张跪倒。
她身后几十口人跟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只剩下残的、痴的还站在那儿发呆。
「都起来。」
萧弈温言开口,道:「朕非江南李氏,乃中原天子,往后更是天下人的皇帝,今日召见你们,是为了赦免你们的。」
老妇一怔,嘴里喃喃道:「中原天子————中原天子————」
于她,那似乎是极遥远的事了。
萧弈道:「杨行密不错,天下大乱,白骨遍地之时,独他能安江淮之民,与民休息,政事宽简,给了江淮百姓乱世之中的一方乐土。他的后人,朕当善待。」
老妇喉头发出「嗬嗬」声,许是太久没说话了,或是吓的,泪水却是先喷涌而出。
「谢————谢陛下!」
「从今往后,你们有屋有粮,想去哪里,再没有人锁著你们了。」
安抚了杨氏族人,萧弈缓缓转过身。
他目光扫过江南降臣、李氏宗室。
「你们,有何想说的?」
没人站出来。
良久,李从嘉最心软,抹了抹泪,出列。
萧弈问道:「你可知他们是谁?」
「是————是杨行密的子孙,是————李氏旧主,我烈祖受杨家厚恩,托孤寄命,这才有的江南。」
「你也知道?」
「罪臣————罪臣知道。」
「杀人不过头点地,乱世夺人江山的多了,断绝恩主之人伦的,朕却也是头一遭见。」
「罪臣————」
李从嘉答不出来,干脆「噗通」跪在地上,向杨氏子孙重重磕了一个头。
萧弈见了这一跪,心底反倒生出一股冷怒。
倘若王师不曾渡江,这一跪绝不会有。
李氏坐拥江左繁华,终日吟词宴乐,高墙之内却藏著这般人间地狱。
一边是春花秋月,一边是惨绝人寰。
轻飘飘地一跪,倒显得心软。
他干脆一脚踹在李从嘉身上,叱道:「好一个江南李氏,把恩主之后钉死在高墙里,让一代代无辜的孩子生下来便是这般,北边吃人的武夫尚且造不出这种孽!」
「罪臣————无以为言————」
李从嘉大骇,不敢起身,语无伦次,泪水糊了满脸。
「罪臣父祖造孽,罪臣锦衣玉食,填词弄月,竟不知咫尺之内有这般地狱,罪臣享此血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良久,他挣起身,朝杨氏后人一步步跪过去,额头抵著冰冷的金砖,肩膀一耸一耸。
「臣代李氏————向诸位谢罪————」
再看那些李氏宗室、南唐旧臣,一个个面如死灰,跟著跪倒叩首,无人敢仰视。
李从嘉也代表不了李氏,这些事,终究还要李璟回来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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