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阉巫乱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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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妾身早年读过这书,记得里面有一道治疟病的方子。」周娥皇柔声道:「想著,陛下若要南伐,或能用到,便将它找来。」
「找到了?」
「嗯。」
周娥皇便捧起那书,纤指一指,道:「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治的便是瘴气引起的疟病。」
她往日喜欢琴棋书画,今夜如此尽心,神色间没有半分邀功之意,只有为心上人分忧的赤诚。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澄澈。
「青蒿南北都长,鲜的捣汁最好,干的可煎汤,大军南下,可多带干蒿,天天煮汤,一人给一碗,配上常山、柴胡。还得立规矩,不喝生水,不在低洼潮湿处扎营,营房挑高敞向阳的地方。」
萧弈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道:「辛苦了。」
「妾不懂军国大略,不能为陛下决胜千里,不过尽些微薄心力,少让陛下牵挂劳神罢了。」
随著这番话,萧弈心中充斥著的杀伐气也渐渐沉淀下去。
乱世之中,他始终能感受到一寸温柔。
次日。
依旧是忙著南征诸事。
大的方略虽定了,犹有各种细枝末节要处置。
午后,萧弈把从广南出使回来的唐随远三人再次召到了延和殿。
「拜见陛下。」
「你们此前禀过,伪朝有个将领叫邵廷琄?」
「回陛下,是。他说中原已出真主,当早修贡赋,刘??不领情,骂他存了二心。
萧弈开门见山,道:「朕有道密旨传给邵廷琄。如今在金陵,去过广州的,只有你
们,可敢再走一趟?」
三人九死一生才回来,一听再去岭南,同时怔了一下。
唐随远最先反应过来,道:「臣,愿往!」
「回陛下,小人也愿往!只求回来之后,陛下许小人随军讨伐伪朝,为义兄报仇!」
「小人本是通译,正是做这事的。」
「好。」
萧弈先赏赐了三人,之后,道:「泉州客商与广州蕃商有商贸往来,你们随船南下,乔装进广州,找到邵廷琄宣诏,再将他的回复带回便是。」
「臣遵旨。」
密旨已是写好了的,除了邵廷琄的封赏,承诺王师入城不惊百姓,不是要他卖主求荣,而是要他顺天应人,替岭南百姓,避一场兵祸。
当日,唐随远三人便搭艘船,顺江而下。
原本这只是一桩小事。
之后便是繁冗的战前筹备。
大江之上,船队水手操练,驶往泉州;医药院里青蒿堆成山;大庾岭北,立营寨,修驿道;至于道州那边,一万六千精兵悄无声息地调动起来。
到了九月底,唐随远回来了。
他留了通译在邵廷琄处传递消息,只带了那兵士韩九回来。
两人入殿,萧弈屏退左右,只留了李昉。
「不著急,慢慢说。」
「是,臣等搭蕃船南下,过屯门时特意看了,两座山夹著海,水下全是礁石,外头的船不认路,只能跟著守军指引的水道走。水寨修在山上,二十几条战船泊在湾里。」
萧弈点点头,知唐随远有心了。
「臣进了广州,没找到邵廷琄,一打听才知,他被贬到了洸口。于是转道去找,头一回去,他却不肯见。」
「怎么?」
「邵廷琄营里有龚澄枢派来的监军,一天到晚盯著,这节骨眼,生面孔找上门,他怕是伪朝要试他的忠心,不敢见。后来,臣遇到了一场祸事,有伪朝兵士打赌输了钱,把我们从驿馆拖出去,搜刮行李,逼问钱财,臣正怕密旨被搜出来,邵廷琄来了,喝止了乱兵。」
说来平常,萧弈看唐随远的神态,却知身在广南那种纲纪败坏之地,终究是险的。
「臣终于找到机会,给邵廷琄宣了旨。」
「他怎么说的?」
「邵廷琄言「我若奉诏,弃暗投明耶?卖主求荣耶?」臣答「将军当初上书,为保全岭南,今顺天应人,亦为保全岭南,所忠者非刘氏一家,乃百万生灵。刘??之昏暴,中原天子之明德,天下共睹,青史自有公断。
李昉问道:「然后呢?」
「邵廷琄叹了口气,奉诏了。他与臣约定,王师一到,他就带洸口兵马起兵做内应,掐住北江。」
「好!」
如此,与邵廷琄约为内应,南伐之事便更有把握了。
随著九月渐渐过去,金陵秋深,东北风也如期而起。
南伐方略既定,水陆三路兵马各司其职,粮草、医药、船具、营械的筹备有条不紊,只待十月风熟,便全军开拔。
萧弈连日坐镇延和殿筹备战事,心神尽数系在五岭、珠江。
这日,察事司却有一封八百里加急密奏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拆开,才看了一列,瞳孔忽然一缩。
「伪汉洸口守将邵廷琄,于九月廿七,伏诛,军中哗变。」
萧弈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翻涌起不解。
怎么回事?约为内应之事泄露了?
他压下心中波澜,道:「令岭南暗桩不惜代价,彻查始末。」
过了三日,唐随远求见,禀道:「陛下,刘丙回来了。」
萧弈知是那个留在邵廷琄身边的通译,当即召见。
刘丙一入殿,他当即问了一句。
「邵廷琄何以身死,是泄密了?」
「回陛下,不————不是。」
「那是为何?」
「此事,此事荒诞,小人不知陛下是否能信。」
「说。」
「早在前些年,邵将军就屡次上书,谏刘??罢巫蛊、亲朝政,触怒了龚澄枢、陈延寿一众权阉。月初,听闻王师即将南伐,伪朝人心浮动,阉党便借机发难,罗织构陷,樊胡子借玉皇附体之名,称凡肉身完整、有家有嗣者,皆为天弃,不可掌兵执政,邵廷琄乃岭表祸乱之根」。」
「刘??本就认为凡有家室妻小者皆有私心,重臣、将帅大半自宫求进。邵将军却是世代良家,身全体正,上有老母,下有妻儿,镇守洸口。刘??被巫蛊迷心、阉宦蛊惑,下旨,令邵廷琄自宫以证忠纯。」
话到这里,萧弈与李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都不信有这样的事。
「陛下,是真的,刘氏旨意抵达,小人亲眼所见,洸口三军将士尽皆哗然,跪伏军门,痛哭鸣冤,传诏黄门只道忠则净身,逆则族诛,别无生路」。
一时间,萧弈只觉得荒唐。
他难以想像,邵廷琄接到这样一道旨是什么心情。
忠则净身,逆则族诛?
若屈从,自毁身体、名节,沦为阉竖同类,英名扫地;若不从,就在要举事之前身
死,难免可惜。
刘??与那些阉人、巫妪,用了一个最荒诞的规矩,碾碎了岭表仅存的一点忠良。
也只有这世道,能出这种阉巫乱政之事。
「到最后,邵将军整肃衣冠,拜了五岭山河,引颈赴死了!」
听罢,萧弈良久无言。
待回过神来,他当即道:「传旨,选察事司精干细作,星夜奔赴连州,不惜一切代价,寻访邵廷琄老母妻儿,救出岭外。」
「谢陛下,小人熟悉路径、土语,愿再入岭南,救邵将军家眷。」
「准。」
唐随远、韩九则纷纷请命。
「陛下,臣请随军出征!」
「末将愿为先登,踏平伪朝!」
「准。」
顺天应人的约定还在,邵廷琄已经含冤而逝。
但,他的承诺还作数。
他会清算广南的满朝妖邪,荡平这个荒唐乱世。
十月初十,辰时。
长江口岸秋风浩荡。
苍云垂野,万里风急。
萧弈立于高台之上,衣袍猎猎翻卷,满目皆是肃杀秋气。
放眼看去,大船列阵江岸,白帆如云、桅杆林立,蔽满江天。
这是最后一批粮船。
远在泉州湾内,留从效的海船也已放洋而下,扑珠江口;大庾岭上,林仁肇部想必正旌旗林立,震慑北江;萌渚岭山道间,周行逢正率部疾行奔隘。
四海兵锋,一齐发动。
「咚!」
战鼓轰鸣。
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声浪浩荡,震碎了连日沉郁。
江水翻涌,大船解缆起航,趁东北长风南向,满帆疾驰,渐渐消失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