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后果(1/2)
万历二年(1574年)的古勒城,被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包裹着。王杲集结重兵,筹备大规模劫掠明国边境的消息,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上空。城中士卒往来穿梭,操练声、甲叶碰撞声、传令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悍然的杀气。
而那些被王杲强行征召而来的部落,脸上则满是惶恐与不甘,他们深知,一旦跟随王杲出征,大概率是九死一生,可慑于王杲的威势,却无人敢有半句怨言,更无人敢反抗。觉昌安带着塔克世踏入古勒城的那一刻,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觉昌安表面一副顺从恭敬的模样,跟着守卫一步步走向王杲的营帐,心中却早已暗流涌动。正如他此前所预料的那样,王杲这般强势专断的作为,并非人人都心甘情愿追随,城中有许多人早已对王杲心生不满。这些不满,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只需一个契机便能燎原,而觉昌安便要找到那个点燃火种的人,找到一个与自己共同将情报传递给李成梁的盟友。
王杲营帐之中,气氛依旧凝重。见觉昌安如期到来,脸上露出几分虚伪的笑意,假意安抚了几句,便命人将他与塔克世安排在城中的一处临时营帐中,美其名曰“暂且歇息,待大军集结完毕,共商劫掠大计”,实则派人暗中监视,断绝与外界联系。
觉昌安心中了然,因此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恭敬应下,带着塔克世前往安置的营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唯有耐心等待,才能找到脱身传信的机会。
安置好营帐后,觉昌安便借着熟悉城中环境的借口,带着塔克世,不动声色的在古勒城中穿梭。一边假意观察城中部署,配合王杲监视,一边暗中留意着城中的每一个人,寻找着那些对王杲心怀不满、且有能力与明国联系的人。
古勒城虽不大,却聚集来自各部落的人,鱼龙混杂,有勇猛善战的武士,有精明狡诈的商人,也有隐忍待发的首领。觉昌安的目光如鹰隼一般,在人群中仔细搜寻,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番打探观察后,一个身影进入了觉昌安的视线——苏克苏湖河部落的年轻首领、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彼时,尼堪外兰正站在城中的一处贸易据点旁,与几个手下低声交谈,他身着一身相对整洁的衣物,虽没有王杲那般张扬的兽皮铠甲,却自有一股精明干练的气质,眉宇间透着几分圆滑,与周围那些粗犷凶悍的女真武士截然不同。
觉昌安心中一动,他早就听闻过尼堪外兰的名声,知晓此人并非出身贵族,而是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与能屈能伸的处世态度,硬生生闯出一片天地。更重要的是,此人与明国边官有着密切往来,这正是觉昌安所需要的。
尼堪外兰的出身,在看重血统与贵族身份的女真部落中,显得格外卑微。他本是苏克苏湖河部落的普通族人,既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有强悍武力,只能靠着帮人打杂、做点小买卖勉强糊口。
可尼堪外兰头脑灵活,且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审时度势。在那个战乱纷飞的年代,他敏锐发现商机——明国抚顺马市的贸易往来日益频繁,若是能借着马市的机会做点倒卖生意,必然能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尼堪外兰便开始四处奔走,靠着自己的圆滑精明,想方设法讨好明国边官,时不时送上一些皮草、人参等特产作为礼物,渐渐获得了明国边官的信任,混了个抚顺马市二道贩子的差事。
所谓二道贩子,便是从女真各部收购皮草、人参等特产,再转手卖给明国商人,从中赚取差价。这份差事虽不算体面,却让尼堪外兰得以积累第一桶金,也让他结识了不少明国边官,建立了自己的人脉关系。
靠着抚顺马市的贸易,尼堪外兰的财富越来越多,势力也渐渐壮大。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二道贩子,而是在抚顺马市附近,建立了一个临时的贸易据点,召集了一些亲族同乡,让他们跟着自己,负责收购、运输与贩卖货物。随着贸易日益频繁,这个临时据点渐渐发展成了一个小屯子,尼堪外兰便将这个屯子命名为图伦城,自任城主,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城主。
“尼堪外兰”并非他的本名,而是周围人给他起的绰号,意为“汉人的文书”。只因尼堪外兰常年与明国官员打交道,不仅学会了说汉语,还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汉文,常常帮着明国边官传递消息,久而久之,大家便忘了他的本名,都称呼他为尼堪外兰。
对于这个绰号,尼堪外兰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十分受用。这个绰号,既体现了他与明国官员的密切关系,也彰显了他的与众不同,让他在众多女真部落首领中显得格外突出。因此,尼堪外兰的崛起,与王杲有着本质区别。
王杲是靠着武力掠夺,靠着杀伐征战,一步步壮大势力,他的底层逻辑是“弱肉强食”,是通过掠夺财富土地,来满足野心欲望。而尼堪外兰,则是靠着贸易经商,靠着与明国边官合作,靠着自己的精明圆滑,一步步积累财富,他的底层逻辑是“互利共赢”,是通过贸易往来实现自身发展。
这种底层逻辑的差异,注定了尼堪外兰与王杲之间,必然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王杲素来看不起尼堪外兰这种“靠做生意发家”的,认为他没有血性,没有武力,不过是个趋炎附势、投机取巧之徒,常常当众羞辱,嘲讽他是“靠着明国的施舍过日子,算不上真正的女真汉子”。
不仅如此,王杲还常常压榨尼堪外兰的贸易利益,强行征收高额赋税,甚至抢夺货物,让尼堪外兰损失惨重。尼堪外兰早已对王杲心怀不满,却碍于王杲远比自己强大,只能忍气吞声,表面恭敬顺从,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机会。
觉昌安知道,尼堪外兰与王杲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而尼堪外兰与明国边官的密切往来,更是自己传递情报的最佳途径。于是,觉昌安趁着无人注意,悄悄走到尼堪外兰身边,对着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这位可是图伦城主尼堪外兰?久仰,宁古塔觉昌安,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尼堪外兰闻言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觉昌安一番。他早就听说过觉昌安的名字,知晓他是王杲的老亲家,只是平日里并无交集。今日觉昌安主动前来搭话,让尼堪外兰心中多了几分警惕与疑惑。
尼堪外兰对着觉昌安拱了拱手,语气平淡的说道:“原来是宁古塔的觉昌安老玛法(爷爷),久仰久仰。不知老玛法今日找在下,有何贵干?如今古勒城戒备森严,王杲玛法正在筹备大事,老玛法不好好歇息,怎么四处闲逛?”
觉昌安看出了尼堪外兰的警惕,他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只是语气依旧低沉,刻意避开了周围耳目:“客气,在下并非闲逛,而是有一件大事,想来商议。这件事,既关乎咱俩的前途,也关乎建州女真的未来,能让咱们摆脱王杲,获得明国朝廷的赏识。”
尼堪外兰闻言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他示意手下退到一旁,然后对着觉昌安说道:“老玛法有话不妨直说,只是此处人多眼杂,不妨找个僻静之地详谈。”觉昌安点了点头,跟着尼堪外兰来到一处偏僻角落,这里远离士卒的操练场,也没有往来人群,十分隐蔽,适合交谈。
走到僻静之处,尼堪外兰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老玛法,如今王杲玛法势大,咱都是寄人篱下,能保住一亩三分地,就已经很不错了,何谈摆脱控制,获得明国朝廷的赏识?老玛法莫不是在说笑吧?”
觉昌安看着尼堪外兰,眼神坚定的说道:
“并非说笑。王杲穷兵黩武,此次集结重兵,准备大规模劫掠明国,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自寻死路。新任辽东总兵李成梁贪婪无度,却也极具能力,心狠手辣,他绝不会容忍王杲这般肆无忌惮。一旦王杲出兵,李成梁必然调集大军围剿,到时候王杲必败,而咱们这些与他有关系的人,也会被一并牵连,甚至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尼堪外兰闻言心中一沉,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些日子,他看着王杲集结重兵,心中一直不安,他清楚,王杲的举动无疑是在引火烧身,可他却无力阻止,只能默默担忧。觉昌安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看着觉昌安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
“老玛法所言极是,只是咱势单力薄,又被监视着,即便知道这王杲是自寻死路,也无能为力啊!”
“并非无能为力。”觉昌安语气淡然的说道,“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王杲出兵前,将他准备劫掠明国边境的情报,传递给总兵李成梁。只要朝廷能提前做好准备,平定王杲,咱便是有功之臣,李总爷必然会赏识咱,不仅摆脱王杲的控制,还会给咱封赏,让咱得以发展壮大。”
说到这里,觉昌安顿了顿,目光落在尼堪外兰的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与试探:
“你白手起家,靠着自己的聪明能干,从一个普通族人,一步步成为图伦城主,还能与明国边官建立密切往来,老汉是打心底里佩服!你手里人脉广,接触的人多,又熟悉明国边官行事,一定能寻得几个与王杲不共戴天、想要叛逃明国却苦于没有门路的人,托他们带着情报送到朝廷手中。事情若成,辽东这位新来的李总爷,肯定会赏识咱俩,到时候,好日子就来了。”
尼堪外兰听到觉昌安的这个计划,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原本以为,觉昌安只是想找一个盟友,一起自保,却没想到,觉昌安竟然有如此大胆的计划,竟然想要直接向李成梁传递情报,借李成梁之手除掉王杲。
过了许久,尼堪外兰才缓过神来,连忙开口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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