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困局(2/2)
岛津家崛起早已是九州不可逆转的趋势。早在年初,岛津义弘便率军彻底解决了大隅国的肝付氏,肝付家当主肝付兼续兵败投降,后被流放,肝付家正式覆灭,其旧领被岛津家纳入统治范围,岛津氏也因此彻底统一了大隅国。
解决了肝付家这个肘腋之患后,岛津家进一步壮大,成为南九州最具实力的强藩。而岛津义久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在统一大隅国后,便将扩张目光投向了日向国,暗中调略日向国豪族,分化伊东家势力,企图恢复对日向国的统治。
日向国伊东家在察觉到这毫不遮掩的野心后,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伊东家虽在日向国有着一定根基,但与日益强盛的岛津家相比仍有不小差距,更不用说此前进攻被打的大败,已然是伤了元气,根本无法独自抵御岛津家的进攻。
为了自保,伊东家当主伊东义佑疯狂向周边势力寻求援兵,首当其冲的便是大友家。大友家与伊东家素有盟约,且大友家作为北九州强藩,也不愿看到岛津家继续扩张,威胁到自己在九州的地位。因此,伊东义佑寄希望于大友家能够出兵相助,抵御岛津家的进攻。
岛津扩张对阿苏惟将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威胁。阿苏家的领地位于肥后国,与大隅国、日向国相邻。一旦岛津家彻底征服日向国,下一步必然会将扩张的目光投向肥后国,阿苏家将直接面临岛津氏的军事威胁。
此前,阿苏惟将之所以能够在岛津家与大友家之间周旋,正是因为双方相互制衡,都不愿轻易发动大规模战争。可如今,岛津家势力大增,野心勃勃,而大友家却陷入了内忧外患之中,难以形成有效制衡。阿苏惟将想要继续依靠双方矛盾保全自身,已然变得不现实。一旦岛津家出兵肥后国,以阿苏家现下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阿苏家灭亡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说岛津家的威胁是来自外部赤裸裸的军事压迫,那么大友家那边的压力,则来得更加无奈,也更加令人绝望。大友家作为阿苏惟将在九州的重要依靠,此前一直是他抵御岛津家扩张、缓解自身困境的重要助力。
可如今,大友家自身也陷入了严重的内忧外患之中,不仅无法再为阿苏惟将提供支持,反而可能成为拖累他的包袱。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源于大友家当主大友义镇愈发严重的猜忌心,以及重臣臼杵鉴速的病重。
大友义镇(大友宗麟)早年也曾颇有作为,积极推行海外贸易,吸纳西方文化技术,扩充军备,使得大友家的势力一度达到顶峰,成为九州最强大的势力。但随着势力壮大,大友义镇的猜忌心愈发严重,忌惮家臣势力过大,担心有人觊觎家督之位,因此对麾下重臣处处提防。
臼杵鉴速作为大友家的“丰后三老”之一,凭借着出色的外交与贸易能力,深受麾下家臣敬重,也为大友家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一生为大友家鞠躬尽瘁,不仅促成了大友家与多方势力的联盟,稳定了在筑前、筑后等地的统治。
更重要的是,正是在臼杵监速的影响下,阿苏惟将才得以顺利搭建起女真至朝鲜、再至日本的商路,借助商路积累财富。臼杵鉴速与阿苏惟将之间,虽无直接的隶属关系,却有着深厚交情,他欣赏阿苏惟将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深知阿苏家的困境。因此,常常在大友义镇面前为阿苏惟将仗义执言,缓解来自大友家的压力,也为双方合作保驾护航。
在阿苏惟将看来,臼杵鉴速不仅是大友家重臣,更是他在大友家的一大奥援,是他能够在大友家的打压下勉强立足、顺利推进商路布局的关键。每当大友义镇因为猜忌心,想要加大对阿苏家的打压,都是臼杵鉴速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向大友义镇分析利弊,劝说他不要因小失大,借助阿苏惟将的商路,为大友家带来更多利益。
可以说,若是没有臼杵鉴速的暗中相助,阿苏惟将的商路布局早已被大友义镇破坏,阿苏家也早已在大友家的打压下陷入绝境。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阿苏惟将被商路断裂、岛津家扩张等问题搅得焦头烂额之际,来自大友家的消息传来——臼杵鉴速病重。
这个消息对阿苏惟将而言,无疑是致命打击,比王杲覆灭的消息更加令人绝望。臼杵鉴速一旦因病重而淡出核心决策层,就再也无法为他仗义执言,再也无法帮助他缓解来自大友家的压力,而大友义镇的猜忌心只会愈发严重,对他的打压也只会愈发严苛。
臼杵鉴速病重期间,大友家局势也变得愈发混乱。由于失去了臼杵鉴速的主持,大友家的外交事务彻底陷入停滞,与周边势力的联盟变得岌岌可危,与毛利家、岛津家的边境摩擦也日益增多。
内忧外患下,大友家的衰退迹象愈发明显,曾经盛极一时的九州强藩,已然呈现出日薄西山之势。大友家衰退对阿苏惟将而言无疑是矛盾的,原本他还寄希望于借助大友家抵御岛津家。
可如今,大友家自身难保,根本无法再提供任何支持。更让阿苏惟将担忧的是,大友家的衰退,可能会导致九州格局彻底失衡。岛津家将失去制衡,进而加快扩张步伐,阿苏家将面临更大的军事威胁。
尽管,阿苏惟将还有吉弘鉴理这个亲友可以依靠。吉弘鉴理作为大友家重臣,也是阿苏家的亲友,素来交好,高桥绍运甚至还在阿苏惟将麾下听用,平日里也时常会在大友义镇面前帮衬一二。
但阿苏惟将清楚,吉弘鉴理虽然有心,却终究能力有限。吉弘鉴理擅长军事,在大友家的军事领域有着一定话语权,但在政务与商贸方面却并无太多建树,也没有足够的影响力,根本无法与臼杵鉴速相提并论。
阿苏惟将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阴雨,满是迷茫无助。想起自己接手阿苏家以来的种种艰辛,想起为了打通商路所付出的一切,想起臼杵鉴速的仗义执言,想起裴智彬在朝鲜的艰难维持,想起入宫的裴秀智、想起流落的黑猫。
阿苏惟将也曾有过雄心壮志,想要凭借打通商路积累巨额财富,在九州强藩环伺中站稳脚跟,甚至谋求更大的发展。可如今,王杲覆灭,商路崩碎,投资打水漂,还要面临与明国辽东当局接触的困局。岛津家步步紧逼,大友家日渐衰退,臼杵鉴速病重,吉弘鉴理有心无力。
阿苏惟将拿起案几上的酒杯,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自己此刻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前方是万丈深渊,后方是穷途末路,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充满了艰难与危险。
商路断裂,财政危机日益严重,阿苏家领地内,家臣也开始人心惶惶。若是再无法找到出路,阿苏家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覆灭在这乱世之中。阿苏惟将重新拿起那封来自朝鲜的密信,再次仔细研读起来,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一丝转机。
烛火依旧摇曳,窗外阴雨连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