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善恶同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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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代澹台皇的残魂是在太庙正殿的废墟里现身的。
地陷之后，太庙正殿歪了一大截，工人们搭了脚手架准备重修。脚手架用新伐的松木搭的，还带着树脂的气味，工人们踩着横木爬上爬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灰蒙蒙的天光，几根断裂的椽木斜插在瓦砾堆里，像是被折断的骨头。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把碎瓦片清理出来，码在一边，准备重新烧制。萧靖安在检查地基时，发现正殿地砖。糖稀已经干透了，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一片龟裂的河床。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罐口，糖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用了点力，把糖壳敲开，陶罐里飘出一缕青烟，在空中转了几圈，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袖口绣着云纹和缠枝莲并排的纹样，和上次在玉璧光幕里见到的那个初代皇是同一副模样，只是这次更淡了些，像隔着一层纱。他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围过来的众人，咳了一声：“又见面了。这次没有糖了，别找了。”
萧靖之站在最前面，问：“你上次说南宫和澹台是一体的，分久了会碎。这次能说清楚吗？到底怎么分的？”
初代皇在青烟里盘腿坐下，像是坐在一张看不见的蒲团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开口：“朕……我，当年是个人，一个活人，有善有恶，会笑会怒。后来修史的人把我写成了太祖，写成了圣人，写成了不会犯错的老祖宗。但人哪有不犯错的？我犯过一个最大的错，就是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善的那一半，我让它姓南宫，管医，管药，管救人。恶的那一半，我让它姓澹台，管政，管军，管杀人。分完了我觉得挺好，各管各的，互不干涉。但我忘了，善恶是长在一根藤上的。分开了，藤就断了。断了的藤不会死，只会自己找别的路往上爬。于是就有了双月，有了千年一次的融合需求，有了你们这些后代追着我留下的烂摊子跑。”
五娃站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所以祖宗的错，我们背锅？”初代皇看了他一眼，说：“你背得还挺乐呵。”五娃闭嘴了。
萧靖之问：“第六子呢？他在这个局里是什么位置？”
初代皇的残魂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第六子……是我留给你们的钥匙。纯粹的快乐，不掺任何杂质。他的糖化能力不是在拆家，是在消化时空悖论产生的多余能量。善与恶分久了，会产生摩擦，摩擦生热，热就是悖论。第六子的快乐能把悖论吃掉，变成糖排出来。你们觉得他在胡闹，其实他在干活。”
璇玑蹲在人群最前面，怀里抱着拨浪鼓，仰头看着那缕青烟。她听完了，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那我能吃了他吗？”
初代皇的残魂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女孩，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青烟都抖了抖，差点散了形。“不能。”他笑完了，说，“他是钥匙，不是点心。你要是把他吃了，时空就没人修了。”璇玑瘪了瘪嘴，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舔一口行吗？”初代皇又笑了，这次笑得差点从蒲团上滑下来：“舔一口……也行吧。但别咬。咬坏了你赔不起。”
萧靖安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你还能撑多久？”初代皇收敛了笑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青烟已经比刚现身时淡了不少，手指尖的部分已经开始散成细丝。“没多久了。”他说，“这次说完，下次你们再想问我，就得去地底下挖了。所以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萧靖之想了想，问：“怎么让第六子稳定下来？他现在糖化范围太大，我们控制不住。”
初代皇说：“让他开心。越开心，糖化越可控。他要是哭闹，糖化就乱喷。你们得哄着他，别让他受委屈。另外，定期给他吃糖葫芦，糖分补充够了，他就不用从周围环境里吸糖了。具体的量，你们自己试，我当年没养过孩子，没经验。”
他说完，青烟开始剧烈晃动，从脚底往上散，像被风吹散的雾。他最后看了一眼璇玑，说：“小丫头，你比你曾祖父当年还闹腾。”璇玑歪着头：“曾祖父是谁？”初代皇没回答，他已经散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最后一缕烟飘散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对了，地底下还有一罐糖。埋在东偏殿台阶
青烟彻底散了。太庙正殿里恢复了正常的空气，只有陶罐里残留的糖稀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甜味。萧靖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陶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东偏殿。”
东偏殿的台阶的是黄泥，泥上还印着一枚指印。指印清晰，纹路分明，像是刚按上去的，但陶罐表面的包浆说明它已经埋了很多年。萧靖安把罐子挖出来，敲开泥封，里面是满满一罐琥珀色的糖块，每一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糖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刚熬好的糖浆凝固后切成的方块。他把罐子递给璇玑：“给你的。”璇玑接过罐子，低头看了看，然后从里面掏出一块糖，剥开糯米纸，塞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掏出一块，递给小六。小六接过去，剥开糯米纸，塞进嘴里，眼睛也亮了。两个人蹲在台阶上，一人一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五娃站在旁边，看着那罐糖，在账本上写道：“东偏殿台阶下出土糖罐一只，内装糖块约五十枚，品质上乘。分配方案：璇玑与小六各得一半。备注：初代皇遗物，建议保留罐体作为文物，陈列于太庙偏殿。”他写完，合上账本，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吃糖的两个人，又补了一句，“另，糖块味道未知，建议取样送检，确认成分后再决定是否继续食用。”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璇玑已经吃掉三块糖的腮帮子，把那行字划掉了。
璇玑和小六蹲在台阶上，一人一块，把糖罐里的糖块分了个干净。璇玑吃完最后一块，舔了舔手指头，然后低头看着空罐子，忽然说：“还有吗？”萧靖安说：“没了。”璇玑又看了看罐子内部，罐底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糖浆，她用指尖刮了一下，放进嘴里，咂了咂嘴，然后说：“甜的。”小六也学她，用指尖刮了一下罐底，放进嘴里，咂了咂嘴，眼睛亮晶晶的。两个人把罐底刮得干干净净，才把空罐子递给五娃。五娃接过去，掂了掂，在账本上写道：“糖罐已空。罐体重量约两斤，建议清洗后送太庙陈列。备注：璇玑与小六已确认罐底无残留。”他写完，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舔手指头的人，又补了一句，“另，建议下次出土文物前，先确认罐内物品是否可食用，避免出现空罐归还的情况。”
当天晚上，萧靖安把那只空陶罐带回了文渊阁。他坐在桌前，把罐子放在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罐身没有花纹，没有落款，只有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方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罐子放在书架最高层，和那几页残页放在一起。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初代皇残魂已散。遗言要点：一、善恶同源，分久必合；二、第六子为时空稳定阀，需保持其情绪平稳；三、东偏殿台阶下埋有糖罐一只，已出土，分配完毕。”他写完，把纸页折好，放进木匣里，锁好。
窗外传来小六的笑声，混着璇玑的拨浪鼓声。萧靖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追着跑，小六的脖子上戴着项圈，手腕上戴着手环，跑起来的时候项圈上的木扣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璇玑跑在前面，手里举着拨浪鼓，故意跑两步停一步，让小六追上她。小六追上了，一把抱住她的腰，两个人一起倒在院子里的草垫上，滚成一团，笑得前仰后合。萧靖安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去。他回到桌前，把灯芯拨亮了一些，继续写他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