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2/2)
林瀚文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幽长的叹息,那叹息中有着三分震怒,三分担忧。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赏。
大乾的官场太老了,老得就像一台生了锈的庞大织机。
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编织着名为“利益”的罗网,严党如此,清流亦如此。
徐阶隐忍,张居正稳妥,他们为了扳倒严嵩,可以妥协,可以闭上眼睛不看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蝇营狗苟。
但陆明渊不肯闭眼。
林瀚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任由冰冷的雨丝扑打在自己温润的面庞上,借此来平复胸中翻滚的波涛。
他知道,陆明渊这封信,是在向他求救,也是在逼他表态。
如果他林瀚文选择将此事压下,暗中与张居正媾和。
那他便不再是那个配得上“丹心佩”的恩师,镇海司也将沦为党争的筹码。
可如果他保陆明渊……
林瀚文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厉起来,那是一种在官场厮杀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决绝。
他不能用私信回复陆明渊,在党争的漩涡中,任何一丝私底下的勾连,都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来人,研墨!”
林瀚文厉喝一声,声音穿透了雨夜的寂静。
他重新回到书案前,取过最正式的官府硬黄纸,提笔蘸墨,笔锋如刀。
这封回信,没有任何师生之间的温情脉脉,只有上官对下属的严厉公文措辞。
“镇海使陆明渊呈报平阳县城防贪墨一案,本抚已悉。”
“城防乃国之重器,涉案银两巨大,性质极其恶劣,无论牵涉何人,皆不可姑息迁就!”
“命镇海司即刻封存所有账册、供词,严加看管人犯张世豪,无本抚及朝廷明令,任何人不得提审或转移。”
“镇海司当公事公办,秉公执法,若有丝毫徇私舞弊或畏缩不前,本抚定当严惩不贷!”
写完这封公文,林瀚文重重地盖上了江苏巡抚的大印。
“将此公文,用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温州府镇海司衙门,不得有误!”
看着心腹将公文领走,林瀚文并未停笔。
他知道,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张世豪是张居正的族弟,这层身份太敏感了,一旦消息走漏,兵部和清流的反扑足以将陆明渊那个幼小的身躯碾成齑粉。
必须先发制人,将这盘棋直接下到大乾王朝最高的那个人面前。
林瀚文从暗格中取出一本明黄色的密折,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撰写呈递给嘉靖皇帝的密奏。
在这份密奏中,他没有替陆明渊说半句好话,也没有对张居正落井下石,只是用极其客观、冷峻的笔调,将平阳县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他太了解当今圣上了。
那位常年深居西苑、沉迷修仙问道的帝王,拥有着如神明般洞察人心的可怕直觉。
你在他面前玩弄任何党同伐异的把戏,都会被他一眼看穿。
唯有绝对的坦诚,唯有将事实毫无保留地摊开,才能在这位帝王的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臣林瀚文昧死顿首,平阳一案,涉兵部尚书张居正之族亲,臣不敢擅专,亦不敢隐瞒,特具密折以闻,伏乞圣裁。”
写完最后一笔,林瀚文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将密折用火漆封死,交给了一直隐匿在暗处的布政司右参议沈文龙。
“文龙,你亲自走一趟京城。”
“记住,这份密折,必须通过通政司最隐秘的渠道,直接送进西苑,绝不能让内阁和严党的人过手。”
沈文龙双手接过密折,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林瀚文重新跌坐回椅子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喃喃自语。
“明渊,为师能做的,只有把这天给捅破了。至于这雨水会不会淹死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