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归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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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时猜想,他们扣着臣,也许以为只要臣不北归,陛下就能忘了伐蜀。」昝居润道:「但臣知道,陛下绝不会把臣忘在蜀地。」
韩熙载道:「正是陛下亲自吩咐搭救昝公。」
昝居润忙一拱手,道:「多谢叔言。」
韩熙载接着道:「臣联络蜀商米氏,米氏趁给驿馆送米蔬,欲接走昝公,不想昝公却言我奉天子明诏而来,不见蜀主,何面目北归,米氏遂言中原这个使者,骨头真硬」。」
咎居润苦笑,道:「臣是请他帮我通通门路,就不信整个蜀地,就没有人看得清形势。果然,数日後,米氏便替臣打点了李太后。」
范质道:「蜀地这位李氏太后,乃太原人氏,原是庄宗嫔御,庄宗将她赐给孟知祥。而後,孟知祥在蜀称帝,封为贵妃,孟昶登基,尊为皇太后。她出身中原,为人明辨,该知中原不可轻侮。」
「范相公所言甚是。」
昝居润道:「米氏打点了李太后身边的老宫人,因此,臣在被扣留了半年之後,终於被召入宣华苑,见了蜀主。」
「情形如何?」
「入苑,一路奇花异石,奢靡远非开封宫禁可比。」
萧弈微微苦笑,群臣也都笑着摇了头。
昝居润又道:「臣入崇勋殿,孟昶正在陪一个极美的女子在看画。殿中侍立的有枢密使王昭远,宰相李昊、毋昭裔。」
萧弈知道这两人,李昊是蜀地旧臣,前蜀王衍出降,降表就是他写的;毋昭裔是名儒,倾家荡产雕版刻印九经。
昝居润又道:「孟昶看着四十多岁,倒不似臣预料中那样荒淫昏聩,生得丰皙,面白无须,裹了一顶逍遥巾,倒像个江南的文士。臣宣了诏,他没有答覆,反而与臣议论殿中那幅黄筌的白鹤图。」
「这是视中原上国为无物了。」
「臣亦正色质问於他,孟昶遂言朕与先君保两川五十三州四十余年不见大兵,不敢自比尧舜,可一方生民,生在朕的治下还算安乐,他让臣问陛下一句话。」
萧弈道:「他要问朕什麽?」
省居润顿了顿,不敢马上开口。
「放心,智卿只有功劳,没有罪。」
「是,孟昶问这一方生民,朕保了三十年,虞皇帝要纳土,可保他们再安三十年否?」
殿中重臣顿时不悦,纷纷开口。
「孟昶这是何意?!」
「太狂妄了!」
萧弈反而很平静,摆摆手,问道:「他的意思是,朕也会如梁唐晋汉周,不可久?」
昝居润忙道:「臣当时便厉声质问他,言陛下混一四海,轻徭薄税,百姓安稳。且大虞之安,非一隅之安,乃天下之安。末了,臣言蜀王岂敢以守一隅之安比天子守四海之安?
范质道:「蜀主如何答的?」
「他没答,答话的是王昭远。」
「那必是要出言不逊了。」
「是,王昭远言一隅之安,亦是安,四海之安,未必可见」。
昝居润道:「孟昶敷衍臣,铁钱之事是民间所为,吴越之事是因道远而起误会。」
范质问道:「让他去帝号、纳土,如何答的?」
「他言,他父兄入蜀开基立业,守成之人,不敢以祖宗之业,拱手於人。」
萧弈并不意外。
但闻言还是微微不悦。
昝居润又道:「王昭远主张将臣押往雅州,永不放归,李昊、毋昭裔力言不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王昭远遂给驿馆中加兵。後来,是米氏收买了看守的校,送我等出了成都,连夜到岷江渡口登船,船行嘉州、戎州、泸州、渝州,一路顺流,过了涪州、忠州、万州,直扑夔门。」
听到此处,殿中重臣们都替昝居润松了一口气。
昝居润却还未完。
「臣在夔门,用心留意了一番,还见到了夔门守将高彦俦,七十岁的老将,行事沉重,他在夔门设了锁江浮梁,三道铁索横江,江上水师日夜巡逻。」
「夔门雄壮,高彦俦亦曾是豪杰。」范质感慨道:「可惜,老了。」
「出了瞿塘峡,入峡州,便是大虞地界。臣经辗转北上,走汉水,入汴水,十一月初九入开封,自二月底辞陛,凡二百四十余日。」
罢,昝居润自怀中取出一卷图册,双手高捧起。
「陛下,沿途剑门、葭萌、利州、渝州、夔门之关津、戍堡、仓廪、水寨、兵马、舟船,臣分路探听,皆绘於此,蜀中虚实,尽在此图。」
阁门使要上前去接,萧弈抬手止住。
他亲自上前,双手接过图册。
「朕问卿一句。」
「臣在。」
「孟昶问朕,可保两川再安三十年,卿以为朕当如何答他?」
昝居润没有马上回答,停顿了片刻,开了口。
「臣在成都宫苑中与蜀主据理力争过,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然,臣以为陛下不必如此答孟昶,陛下之回复,两字而已。」
「哪两个字?」
「伐蜀。」
乾脆利两个字。
萧弈长出一口气,他心中其实有另外两个字。
一统。
立意不同,要做的事却是一样的。
这次,萧弈没有直接定夺,而是与范质对视了一眼。
范质微微点头,出列。
「陛下,年初臣请遣使,朝廷堂堂正正问询蜀王,而今使者被辱,可谓挑衅,朝廷伐蜀,名正言顺。只是,剑门天险————」
「朕自布衣提剑,攻克过多少比剑门更险的关隘,何惧天险?」
萧弈脸色不再平静,泛起一丝怒意。
他拾阶而上,将手中的图纸搁在御案上。
地图上,唯有西南一隅还是不同的颜色,剑阁峥嵘,巴山崔嵬。
回身,他看向重臣。
「孟昶僭称大号,不奉正朔,蜡书潜结吴越,欲构兵端;铸铁钱套朝廷之利;羁辱中原使臣,几陷大臣於死地;君臣狂悖,以一隅之安,轻天下之安,朕绝无姑息之理!」
群臣神色一动,纷纷站定。
萧弈也终於吐出那句在他心里酝酿、压制了许多的话。
「朕意已决,伐蜀。」
殿中先是沉寂了片刻,随即,早有准备的群臣轰然应诺。
「臣等,谨遵陛下圣谕!」
这一幕如此熟悉,类似的场景发生过许多次。
终究这个乱世的割据势力太多了,故而是「五代十国」。
好在,只剩最後一个要扫平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