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剑门春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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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桩军令分派下去。
萧弈本打算等诸事安排妥当,再登上战台亲自观阵。
张昭敏却又匆匆赶来,禀道:「陛下,火药受潮了。」
「潮了多少?」
「随军火药皆以油纸密封,可雨连下了数日,山间潮气太重,渗入了不少,清点下来,十成里损耗了五六成。」
「还乾燥的分出来,用於攻关门。」
「臣遵旨!」
战事繁杂,要管的事务却多,这般忙了两个时辰,萧弈也没能抽身到战台,不由皱了皱眉。
曹彬见状,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陛下,今日攻城,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军。臣一直在想何以至此,想来,是因为太顺了。我军这一路,进得太快了。自凤州到剑门千余里地,只用了一个月,後方州县还没安顿妥当,多是降卒在守,韩保正、蓝思绾等若是诈降,後果不堪设想。」
「现在还这些做甚?」萧弈道:「王昭远便是有後手,朕岂会惧他?」
「陛下圣明。」
曹彬应了,目光又向地图。
显然,他是未虑胜而先虑败,正在考虑一旦後方有变,该如何应对。
萧弈则拒绝了摩下递来的蓑衣,大步出营,准备登台望阵。
迎面,却有信骑奔来。
「报!」
「捷报,启禀陛下!关墙破了!」
「什麽?」
「高将军趁关下雾大,蜀兵看不清人,亲率步卒,冒雨攀墙。他们摸到墙根,城上蜀军弓箭手放不出箭————」
曹彬追问道:「为何放不出箭?」
「大雨连绵,蜀军的弓弦潮了。」
「哈?」
曹彬不由错愕。
萧弈也是没想到,如下雨要保护弓弦这种常识,蜀中兵将竟然不知道。
之後,信报接连传来。
「我军已上了关,蜀军正在弃关而逃。」
萧弈大步往营外走去。
雨雾茫茫,鼓声、喊杀声被风雨吹来。
但报捷的信使比风雨来得还快。
「报!」
「捷报!启禀陛下,关楼克定,蜀营大崩,二十里连营瓦解,降者不可胜计!」
紧接着,又一骑急驰而至,声音拔得极高,压过漫天风雨。
「报!」
「捷报!高将军已生擒蜀西南行营都统、兼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昭远!」
从接战到此时,不过只有大半天时间。
营中静了一瞬。
忽地。
只听远处的关城爆发出一阵山呼。
「万胜!」
「万胜!」
「大虞万胜!」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穿过雨幕,撞在大剑山峭之上,荡入营中。
曹彬张了张嘴,道:「这————这就破了?」
好一会,他脸上自嘲的笑意渐渐化开,成了真正的欣喜。
「兵者,死生之地。」曹彬低声自语道:「能破敌就好。」
萧弈点了点头,没有话。
他心想,高怀德那句要让他感受不到亲征意趣的豪言壮言,实现了。
半个时辰,献俘。
萧弈换了身乾爽的衣甲,高坐中军帐中。
诸将分列两侧,脸上都带着振奋、骄傲,以及一丝对蜀军的轻视之色。
「陛下!」
高怀德大步而来,甲胄的血水还在淌,人却神采飞扬。
他双手按着剑柄,身後,两名亲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末将幸不辱命,剑门关已破,敌帅王昭远生擒在此,献於阙下!」
罢,高怀德侧身一让。
王昭远被押来,按倒在地。
此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癯,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双手反绑、一身蜀锦战袍糊满了泥,发髻散乱,湿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平心而论,高怀德、王昭远都是相貌堂堂,长得也相似,只是一个英武魁梧,一个文质彬彬。
眼下,一个按剑而立,志得意满,一个反绑双手,灰头土脸。
在萧弈眼里,却没觉得他们是两个人,倒像是同一个人在人生中的两种光景。
今日在云端的,昨日未必不曾陷在泥里。
犹记得当年陈桥之战後,高怀德归顺时,也是忧心忡忡,灰头土脸。今日却是光芒万丈。
昔日王昭远在蜀地手握大权,今日则跌泥泞。
人生际遇,时运来去,半点由不得人。
「跪下!」
王昭远踉跄一下,被狠狠摁下。
他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头,对上萧弈的目光,那张惨白的脸上,只有心灰意冷。
也不话,也不请罪,像是当自己是个死人了。
「王昭远。」
曹彬代为问话,道:「问你,「吾当领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如反掌」,此言,可是出自你口?」
王昭远垂下头,默然不答。
「问你话!」
高怀德拿起刀鞘,狠狠砸下。
「嘭。」
王昭远道:「是。」
曹彬道:「如何甫一交战,便兵败如山倒?」
这次,王昭远不敢不答。
他喉头动了动,开口,如在呓语。
「犹记出征时,成都城外,李昊饯行,酒筵上我攘臂放言,以为我是武侯再世,中原易取。」
「呵。」
帐中一阵哂笑。
王昭远面无表情,喃喃道:「兵书,我读了二十年,每个字都滚瓜烂熟,唯独没想到,打起仗来,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擒了。」
「傻鸟。」
高怀德终於是骂出了这两个憋了许久的字。
王昭远垂下头,声音沙哑,尽是破罐子破摔的颓废,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成王败寇,我————没什麽好的。」
这等人物,萧弈已是不可能重用了。
挥手,让人押出去罢了。
诸将望着王昭远被拖走时的凄惨模样,又是爆发出一阵笑声。
萧弈却没笑。
甚至,他忽然想到他前世第一次在片场,也是什麽都不会,受尽了这般嘲笑。
南伐这一战,他曾把王昭远当成对手,反覆推演,没想到这就是蜀地盛名的在世诸葛。
荒谬。
可这荒谬的根由是权力。
能执掌蜀地枢密院二十年的人,绝不蠢,只是被权力迷了心,听惯追捧,便真以为自己是诸葛武侯,才能打出这种破仗。
孟昶又为何把军国大权交给一个连仗都没打过的人?
因孟昶也被权力迷了眼。
锦衣玉食、笙歌弦舞。
一个自视过高,一个真把江山相托。
想到这里,萧弈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警醒。
他提醒自己往後万不可迷失在这权力当中。
「陛下。」
回过神来,高怀德抱拳道:「剑门既破,剑州、绵州、汉州一线,再无扼守之险。成都门户洞开,大势已定,若非陛下御驾亲征,坐镇中军,威声震於巴蜀,将士焉有死战之心?!」
这就是权力。
私下里,高怀德还放言不让萧弈见一滴血,明面上却把功劳都推过来。
下一刻,群臣同时拜贺。
「臣等,为陛下预贺平蜀!」
甲胄铿锵,山呼声中,满是胜利者压抑不住的锐气。
萧弈起身往帐外望去,剑门天险一破,眼前,便是那四十年丝竹弦歌的成都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