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生命本源-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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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女性的面孔,五官深邃,轮廓柔和,带着一种母性特有的温润与慈悲。
但那双眼睛.......谭行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眼神。
玉石雕琢的眼眸本该是死物,但谭行站在这尊雕像前,却分明感受到了一股目光.......不是他在看雕像,是雕像在看他。
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像是慈悲,又像是冷漠。
谭行皱了皱眉,移开视线,顺着雕像的面部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
雕像的右眼角下方,一道竖纹从眼睑一直延伸到颧骨,如同一道干涸的泪痕。
但那不是泪痕。
是裂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又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部劈开。
这一道裂痕破坏了整张面孔的完美,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哭。
“流泪的森母。”
谭行仰头看着那两道裂痕,声音带着玩味:
“要是大刀在,肯定有想法把这玩意带回去,毕竟他贼喜欢这种充满‘艺术’性的鬼玩意。”
完颜拈花没接话。
他对谭行的废话早就免疫了。
但此刻,站在这尊雕像前,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不出的压抑.......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共鸣。
他杀过很多生灵,见过很多死亡。
那些被斩杀的生灵临死前的眼神,他见过无数次。
而这尊雕像眼角的两道裂痕,和他记忆中那些临死之人的表情,莫名地重合了。
完颜拈花收回目光,看向雕像下方。
雕像的基座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四周,六尊稍一些的雕像环绕而立,拱卫着中央的森母。
这六尊雕像,形态各异.......人形、半人半兽、蛇形、鸟形、虫形、无定形,每一尊都散发着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中位眷属。”
辛羿不知何时走到了谭行身边,仰头看着那六尊残破的雕像,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
“当年跟随森母一同被恶怖斩杀的中位眷属,六尊,一个都没跑掉。它们活着的时候,每一尊都有武道真丹的实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现在看到这些雕像,我才相信那些森母部族的是真的.....
先前我就纳闷了,一个上位邪神,怎么会没有中位眷属?原来是真的和森母一起,被恶怖弄死了。”
谭行点了点头,没有话。
他的目光从那六尊中位眷属的雕像上移开,在平台外围的八尊雕像上.......那是血蛭、腐根之主、水魈等八尊伪神的雕像。
和森母、中位眷属的雕像不同,这八尊雕像的材质要差得多,做工也粗糙。
谭行盯着那八尊雕像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咧开,归墟罡气狂涌:
“你们的主子都死了,你们还留着干嘛?再搞事情,老子打碎你们!”
话音刚,那八尊雕像表面同时闪过一道暗淡的光芒.....
不是回应谭行的话,而是残存的怨念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光芒消散,雕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灵性,变得和普通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谭行挑了挑眉,嗤笑一声:
“算你们丫的识相!”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龚尊闷声开口:
“你跟个死物较什么劲?”
谭行耸了耸肩,正要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轮气喘吁吁地跑上平台,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狼狈得像个逃难的。
他一路上坡,脚下不停,嘴里也没闲着:
“我操……累死老子了……你们倒是走得轻松……老子从外围一路跑过来……腿都快跑断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尊森母雕像。
苏轮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张着嘴,仰着头,看着那尊高逾百丈的暗绿色雕像,看着那张眼角带泪的面孔,看着那六尊残破的中位眷属雕像,看着那八尊死气沉沉的伪神雕像.......
“卧……槽……”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感叹,声音都变了调:
“这么大?”
谭行靠在血浮屠上,斜眼看他:
“就这感慨?”
苏轮没理他,绕着平台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啧啧称奇:
“这就是森母?虽然早就知道祂陨了,但这雕像……怎么呢,站在底下,就感觉……感觉自己特别渺。”
他站在森母雕像的正下方,仰着头,张开双臂,像是在丈量这尊雕像的高度:
“简直就是艺术品啊!尤其是眼睛下的那道裂痕,简直了。你祂活着的时候,得有多强?”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被原初四神赐福的上位邪神,这个层次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天人合一也好,武道真丹也好,在上位邪神面前,都是蝼蚁。
而森母,就是一尊货真价实的上位邪神。
其森母一脉,有着六尊中位邪神,八尊下位邪神,以及森母十二部族。
在那时候,蓝星与异域还未交汇时,异域北域由虫母、骸王、森母共同执掌。
但最后祂死了。
被恶怖杀死了。
“森母一族……”
苏轮忽然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全灭了。一个不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谭行:
“谭狗,你……咱们联邦,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在场的沉默里。
辛羿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龚尊闷声不吭,只是仰头看着那尊雕像。
谭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头看着那尊森母雕像,看着那张眼角带泪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不会。”
苏轮一愣:“为什么?”
谭行收回目光,扛起血浮屠,转身朝祭坛深处走去。
“因为我们还活着。”
“活着的,就有机会。”
“要是我们死了,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毕竟,人死卵朝天,我们死了那管洪水滔天!”
苏轮站在原地,看着谭行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咧嘴笑了。
“妈的,得对。”
“活着的,就有机会。”
“死了,那还管个蛋!”
他大步跟了上去,嘴里又开始嘟囔:
“不过谭狗,你咱们这次能搜到啥好东西?森母好歹是上位邪神,总该留点值钱的玩意儿吧?要是啥都没有,老子这一趟可就亏大了……”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幽幽开口:
“你能闭上嘴吗?”
苏轮:“不能。”
完颜拈花:
“……那你能走快点吗?”
苏轮:
“也不能。老子腿酸。”
完颜拈花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加快脚步,把苏轮甩在身后。
辛羿和龚尊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支队伍,是真的没救了。
但也是真的……有意思。
众人穿过平台,朝着祭坛深处走去。
身后,森母雕像依旧矗立。
夕阳西下,血红色的余晖洒在雕像上,让那张本就悲戚的面孔显得更加哀伤。
眼角的那道裂痕在夕照中投下深深的阴影,如同一道凝固的泪痕,数百年来从未干涸。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哀歌。
六尊中位眷属的雕像在风中沉默,八尊伪神的雕像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灵性,化作普通的石头。
森母一族的最后痕迹,正在这片废墟中,一点一点地消散。
从今天起,异域北域再无森母一脉。
它们曾经强大过,辉煌过,统治过广袤的土地,拥有过无数的信徒。
它们的主人是上位邪神,它们的中位眷属有武道真丹的实力,它们的十二部族遍布整个荒寂大山。
但最后,它们败给了更强大的存在.......先是恶怖,然后是联邦。
历史不会记住失败者。
风还在吹,哀歌还在唱。
但已经没有人在听了。
苏天站在森母遗迹外围的废墟上,看着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他的身后,第七特战旅的战士们正在集结,清点弹药,检查装备。
四架直升机降在临时起降场上,旋翼缓缓停转。
装甲车的发动机还在轰鸣,排气管喷出白色的热气。
“旅长。”
陈默走过来,递上一份完整的战报:
“三族溃兵清剿完毕,确认无漏网之鱼。我军零伤亡。另外,苏轮少校传来消息.......祭坛安全,可以派人过去接管。”
苏天接过战报,翻了翻,然后合上。
他看向远处森母遗迹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异族,永不容忍!”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陈默已经去传达命令了。
战士们正在登车。直升机重新启动,旋翼搅起漫天尘土。
苏天把战报塞进口袋,转身登上指挥车。
“收队。”
钢铁洪流缓缓掉头,沿着来路驶去。
履带碾过还在冒烟的废墟,碾过墨绿色的汁液和散的残骸,碾过一个种族数千年的历史和荣耀。
身后,森母遗迹在夜色中彻底陷入了寂静。
只有那座雕像还隐约可见,矗立在废墟中央,眼角带着一道永恒的泪痕,目送着胜利者的背影渐行渐远。
然而,钢铁与血肉都无法感知的另一个层面.....当第七特战旅的战士将最后一名森母部族的族人一枪爆头,那声枪响在夜空中消散的瞬间.......
异变陡生。
先是一个光点。
焦土之上,从那个倒地不起的森母族人尸体中,飘出了一粒幽绿色的微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它晃晃悠悠地升起,无声无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整片森母遗迹之上,无数光点从焦土中、从碎石下、从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里升腾而起。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有人打翻了银河,将满天星斗倾倒在这片死亡之地上。
光点在空中汇聚、交织、幻化.......
一个又一个虚影浮现。
根须部的战士,泪眼部的探子,金石部的勇士……那些刚刚倒在枪炮下的守墓派三族的族人,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出现在这片他们守护,生存了数千年的土地上。
没有面容,没有表情,只有模糊的轮廓。
他们沉默着,麻木着,空洞的眼眶对准同一个方向.......
森母雕像。
光点如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朝那尊高逾百丈的暗绿色雕像涌去。
虚影们踏空而行,一个接一个融入雕像,像是在奔赴最后的归宿。
那不是祈求,不是哀嚎,甚至不是复仇的诅咒。
那只是……回家。
回到母亲的怀抱。
“咔嚓.......”
一声裂响,清脆得如同骨骼断裂,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很远。
森母雕像的左眼眼下,一道崭新的裂痕骤然出现,从上眼睑直直延伸到颧骨,和右眼眼角那道数百年的旧痕遥相呼应。
两道泪痕,一左一右,对称得触目惊心。
月光下,那张原本温润慈悲的面孔彻底变了。
不再是怜悯,不再是审视.......只剩下了纯粹的悲伤和死寂。
像是一位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却无能为力。
她张着嘴,无声地哭泣。
泪水是石头做的裂痕,永远流不干,永远合不上。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而那些光点还在继续汇聚,虚影还在继续融入。
雕像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从眼角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张面孔。
但她始终没有倒塌。
她站在那里,流着石头的泪,目送着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在体内。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焦土还是焦土,废墟还是废墟。
没有光点,没有虚影,只有那尊雕像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中,眼角挂着两道永恒的泪痕。
如果此时有人回头看,大概只会觉得那张脸比白天多了一道裂纹。
没有人知道,那是森母一族最后的哀鸣。
一个种族灭族时,他们的神.......哪怕早已陨.......替他们流下了最后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