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泰昌八年春,瑾王病沉疴(1/2)
泰昌八年的春雨,下得又绵又密。
从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开始,北京城的天就没晴透过。雨水顺着琉璃瓦往下淌,在廊檐下挂成一道道水帘子。街上的青石板被泡得发黑,马车轱辘碾过去,溅起的泥点子能飞起三尺高。
这种天气,最是难熬。
西苑澄心堂里,四个炭火盆烧得通红,可坐在床边的太医吴又可还是觉得脊背发凉。他手指搭在苏惟瑾腕上,已经搭了半炷香工夫,眉头越皱越紧。
“吴院判,”芸娘端着药碗站在一旁,声音发颤,“王爷他……”
吴又可缓缓收手,站起身,对芸娘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外间,隔着屏风,还能看见里间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
“王妃,”吴又可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爷这病……是陈年积劳,心脉损伤过甚。早年是不是受过极重的寒气?”
芸娘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她想起道历元年那个冬天,苏小九代替妹妹被卖到张家当书童,在柴房里冻得半死,醒来后就变成了苏惟瑾——这事只有她和王爷知道。
“是……是有过。”她声音哽咽,“道历元年冬,冻伤过。”
“那就对了。”吴又可叹气,“寒气入骨,潜伏几十年,如今心脉衰弱,便全勾出来了。加上这些年王爷殚精竭虑,超负荷用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官说句犯上的话:王爷这脑袋,比常人转得快十倍,可对心血的消耗,也是十倍。”
芸娘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还能……还能撑多久?”
吴又可沉默良久,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个月。”吴又可声音发涩,“若静心调养,不用脑,不动气,或许能熬过今冬。可王爷这性子……”
话没说完,里间传来咳嗽声。
苏惟瑾醒了。
他撑着坐起来,脸色白得像宣纸,可眼睛还是亮的:“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吴又可慌忙进去,芸娘擦着眼泪跟上。
“王爷,”吴又可躬身,“下官只是……”
“只是说我快死了。”苏惟瑾笑了笑,那笑容在病容衬托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平静,“我自己知道。这身子,到极限了。”
他说得轻松,可屋里两个人听得心都碎了。
超频大脑是什么?是穿越的馈赠,也是诅咒。它能在一息间运算千万次,能记住浩如烟海的典籍,能推演天下大势——可这一切,都建立在透支这具肉身的基础上。道历元年到现在,四十七年了。这台“人形计算机”,终于要过载烧毁了。
“王爷……”芸娘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咱们不干了,什么都不干了,好好养病,行吗?”
苏惟瑾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养病?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堂上那些眼睛,暗处那些影子,还有胸口这越来越烫的金纹——哪一样容他安心养病?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第二天早朝,苏惟瑾没来。这是八年来头一遭。龙椅上的朱常洛明显心神不宁,几次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底下百官交换着眼色。
散朝后,户部右侍郎赵德昌没回衙门,而是拐进了西城一家叫“清源茶社”的铺子。二楼雅间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赵大人来了。”说话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正风,五十来岁,一脸正气——至少表面上是,“摄政王今日又没上朝,听说……病得不轻?”
赵德昌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何止不轻。太医署那边传出的消息,心脉衰竭,油尽灯枯。”
在座几人眼睛都亮了。
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王守德最年轻,三十出头,压不住兴奋:“那岂不是说……”
“说什么?”赵德昌瞪他一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摄政王真不行了,他那些党羽还在呢!徐光启、杨博、陆松……哪个是好相与的?”
“可陛下亲政已八年,”刘正风捋着胡子,“总不会一直让臣子压着。咱们这些年隐忍,不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几人低声商议起来。
这些人,都是这些年被新政“损害利益”的:赵德昌的族叔是大地主,土地清丈时瞒报的田亩被查出来,补了三万两税银;刘正风的儿子想进格物大学,考了三次没考上,最后只能捐个监生;王守德更直接——他姐夫是苏州那个被查封的“复古书院”山长刘文轩,至今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他们不敢明着反对苏惟瑾,只能暗地里串联,等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
如今,机会似乎来了。
“咱们得试探试探。”赵德昌最后定调,“过几日大朝会,老夫上个折子,就说近年新政推行过急,民间颇有怨言,请求‘缓行调整’——看看陛下什么反应,也看看摄政党那些人,还有没有主心骨。”
几人点头称是,眼里都闪着光。
他们不知道的是,雅间隔壁,一个茶博士正把耳朵贴在板壁上。等这伙人散了,茶博士溜出后门,七拐八绕进了条小巷,对等在那里的锦衣卫小旗低语几句。
半个时辰后,这份密报已经摆在陆松案头。
陆松看完,冷笑一声:“跳梁小丑。”提笔在赵德昌名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待查”。
澄心堂里,苏惟瑾正在写最后一道奏疏。
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徽州贡墨,纸是宣城玉版笺。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臣苏惟瑾谨奏:臣自蒙先帝简拔,陛下信重,总摄机务八载,夙夜惶恐,唯恐有负圣恩。今老病缠身,心脉衰竭,药石罔效,实难再担重任。恳请陛下准臣乞骸骨,归乡养病,以终天年……”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咳嗽起来。
芸娘忙过来给他拍背,眼泪又下来了:“真要走这一步吗?”
“该走了。”苏惟瑾缓过气,“再不退,有些人该睡不着觉了。陛下也该真正当家做主了。”
奏疏呈上去的当天下午,朱常洛就来了。
二十岁的皇帝没穿龙袍,只着了身杏黄常服,眼圈红红的。他一进门就挥退左右,然后扑通跪在苏惟瑾床前。
“师父!弟子不许您走!”
苏惟瑾要起身行礼,被朱常洛死死按住。
“陛下……”
“叫常洛!”年轻皇帝声音哽咽,“在师父这儿,没有陛下,只有弟子!”
苏惟瑾看着他,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躲在自己身后、拉着自己衣角的孩子。他伸手摸摸朱常洛的头——这个动作已经很多年没做了。
“常洛,你长大了。”
“长大了也不要师父走!”朱常洛像小时候一样执拗,“太医说了,只要静养就能好。您就在西苑养着,哪儿也不去!朝政……朝政弟子慢慢学,不懂的再来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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