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界内春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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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囤说,你说。<\/p>
那人说,南边已经立了镇印司,四境要清。这一处堡是从前的旧堡,在册上原本有名字。既然这里有人,就要归册。归册的意思是要有人来量地,量人,量粮。<\/p>
阿囤听完这一句,站了很久没有动。他知道“归册”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归册之后这处堡就不再是他们的,堡里的田要登记,堡里的人也登记,登记之后新的印锁就要重新挂上,粮要按册征。这和他们当初从洼地逃出来的时候摆脱的那一整套东西,一模一样。<\/p>
门外那人又说,若是不归册,他们就要回去报。报上去了,来的人就不只八个。<\/p>
阿囤隔着门板把话说回去。他说得很慢,说得很清楚。他说,这处堡空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里,堡里的墙塌了,田荒了,水渠也塌了。堡里的半截印台被人凿断了,凿断的人不是我们,是比我们先来的人。这一年多,谁也没有来量过这处地盘。这处地盘没人管,我们来了,把它修好,把它种上。现在你们来量,来归册,等于来拿走我们修好的东西。<\/p>
他说完之后又说了一句。他说,你们若是来人,我们不拦,也不开门。<\/p>
门外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后来他说了一句,说这话可以带走。说完他拔起杆子,转身往界石那边走。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走。走到界石那里,他们把界石旁边那块灰石头拿起来,翻了个身,重新摆好。<\/p>
然后八个人带着三头兽骑,往东去了。<\/p>
那一夜,堡里开了一场会,比以前任何一场都长。<\/p>
阿囤把话讲得很直。他说,他们要来。他们来的时候,不一定八个人了。堡有墙,墙能挡人,可挡不住长围。他们要围,围十日我们撑得住,围三十日,水渠在墙外,田在墙里,水断了就撑不住。<\/p>
石平说,那就先修渠。把水渠从墙外往墙内藏一段,让水从墙里过。<\/p>
石连说,那要是不来围,只是量呢。<\/p>
阿窑说,那更好,我们就能多收一季。<\/p>
最后定下三件事。<\/p>
第一件,渠改。水渠从墙外引进来那一段,改成从墙基在两块大石的夹缝里,人得有路数才能找。这样一来,就算外头来人围住,水还能进堡。<\/p>
第二件,备守。堡的三处口子,每一处备下石块、木杆、水,还有能推倒的石头堆。石头堆在门内的高处,人一推,石头往下滚,能把门道堵住。另在墙内的几处高处立了台子,台上能站人往下看,能看清堡外的坡地。<\/p>
第三件,备撤。若真围到守不住的那一步,人不能死在这里。往西的那处豁口,往外是一条缓坡,缓坡尽头是一片石滩,石滩看一趟。<\/p>
这三件事定下来之后,堡里每日的活就加了一层。田要种,渠要改,墙要补,哨要守,人已经很累,可没有一个人说累。<\/p>
第九日,阿囤带了三个人往西去看。他们从西面那处豁口出去,走到缓坡尽头,走进那片石滩。石滩上的石头一层一层,被水冲过,走起来滑。走到石滩的尽头,地势忽然低下去,低到看
低地下是一片灰白的地。那地上长着草,草很稀,可一地都是湿的。他们顺着坡往下走了半里,走到一处凹地里,凹地里有一处水。水面不大,只有一丈方圆,可水是活的,从一处石缝里冒上来,冒上来的水沿着石缝又走掉,走的时候声音很轻。<\/p>
阿囤在那处水边蹲下去,把手伸进去,摸到的是暖的。他把手拿出来,水面上有一层白雾,白雾飘上去就散。<\/p>
这一处水,是这一带上他见过最暖的一处。<\/p>
他站起身,把四周看了一遍。这处凹地三面有石壁,一面是缓坡。从缓坡下来容易,从石壁上去难。他站在凹地中间,抬头看了看那道缓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p>
这一处不只是退路。这一处还能活人。<\/p>
回堡的那一日,堡里那一季的苗出了。<\/p>
阿囤走到田边的时候,田里的苗已经有半寸高,稀稀拉拉地立着,绿的。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把一株苗边上的草拔掉,拔完之后把手放在土上,按了一会儿。<\/p>
那一日的光很好,风很软,晒场上摊着草,院落里有人说话,孩子在墙内跑着玩,跑到门道那里被大人拉住。堡外的坡地上,那堆石头的边上,那一株草长得比先前高了些。<\/p>
阿囤站起来的时候,把手上的土拍掉。他往门外的路上看一眼,心里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一直这样安静。可这会儿他不想那些。他只想这一季的苗能长结实,能把这一处堡的地,第一回种出粮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