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石标传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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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条,若是白石被翻过去,暗面朝外,那就是在等。等什么,等下一句话。翻面是“暂停”,不是“停”。<\/p>
第六条最要紧,也最让他难受。若有摆法里出现一块石头压在一块白石的正中,一块压得极正,一点不歪,那就是召主力。<\/p>
第七条,是借道。借道的摆法很特别,一块石头放在两条路之间,不在任何一端,也不压任何东西。这个摆法他只见过一次,是在秋末的一个夜里,他清早去看,看见石头就那么孤孤零零地摆在那两条路中间。<\/p>
他看到这一回的时候,在墙外站了很久。<\/p>
他终于明白,印司那一次从东面来量界的时候,灰石头摆在界石旁边,是“停”的意思。他们在说,先停,等着。而他们停了这么久没有再来,不是因为他们忘了这处堡,也不是因为他们打不下来。是因为他们被别处的事拖住了。<\/p>
那一夜他把这件事跟石平说了一遍。石平听完,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后来他说了一句。他说,他们在别处也忙。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p>
秋末转冬的那一月,堡外的路开始不对了。<\/p>
先是南面那条小路。从前从南边来的人,都是顺着那条路走上来的。那一月里,来的人少了一半。阿窑带人去南面那条路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说,路中间被拦了。不是筑墙,是堆石。堆得不高,可堆得很整齐,一处一处堆,堆得人必须绕。绕的时候就要走进一片洼地,那洼地两头都是高的,走进去的人在里头,外头的人从上头能看见。<\/p>
再是东面。东面那条路是往印堡弃地那条坡道去的。那一月里,有两次,从东边来的人说,路上遇见了人。遇见的人不追不打,只是跟着走,跟了很长一段,跟到能看清的时候,就把手里的杆子往地上一顿,然后转身回去。<\/p>
最厉害的一处是西面。西面本来没人来,可那一月里,来了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残的。两个人走到界石那里就没能走过去。他们倒在界石旁边,身上没有伤,只有饿。堡里人出去把他们抬进来,抬进来的时候两个人还有气。喝了水,喝了粟糊糊,其中一个睁开眼说了话,说的一句话是,路上有人拦。他说那些人不动手,只在路上站着,站着不走,人就过不去。人在路上站着,你就得绕,一绕就绕到荒地里,荒地里有兽,有冻,没有水。<\/p>
阿囤听完这一句,坐在院落中间的石台上很久没有动。<\/p>
他明白印司换了法子了。他们不来撞门了。他们在外头把路一条一条堵住,把来人一个一个堵在路上。<\/p>
这一招比撞门更狠。撞门是来一场,来完就走,堡里的人还能歇一口气。这一招是不来,一直在,一直在耗。堡外的路封上一年,堡里的人就孤立一年。堡里一百八十一口人,一年之后还是一百八十一口,不会再添一口。可外头的流民还有那么多,一个一个都在往北走,一个一个都堵在路上,走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少,饿死在半路的人越来越多。<\/p>
这一招不是要打这座堡,是要这座堡自己慢慢变小,慢慢变老,慢慢把名字忘掉。<\/p>
那一日议事,定下三件事。<\/p>
第一件事,是外勤小队。<\/p>
阿囤亲自定了这门事。他说,外头的路要有人走出去。走出去的人不去打通那些大路,走隐秘的荒径。荒径是从前他们从黑石塬一路走过来的那些路,走的人少,知道的人不多。外勤小队要走这些路,一路走一路留下青石记号,把路口引出来。这样一来,南边和东边那些被堵住的人,就能绕过去。绕的时候不知道往哪里绕,看见地上的折线青石,就知道有人引。<\/p>
外勤小队一共五拨人,每拨三人。领的是石平。五个方向,南、东南、东、东北、西。每一拨人身上带三日干粮,两囊水,五块刻了折线的青石。走的路要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远,远到能把话传出去。每一拨人出去要定一个回期,七日不回,就是出事。出事之后,堡里再派人去找,找人的时候不许沿着原来那条路走,要绕着走。<\/p>
第二件事,是议事会。<\/p>
议事会是那个会认草的妇人先提出来的。她在一场夜话里说了一句,说阿囤一个人拿主意,人多了以后拿不过来,也容易拿错,倒不如分出几个人来,各处的事各处人管,做出事先在院落中间说一遍。<\/p>
阿囤听完这一句,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让所有人先散了,自己在石台边上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早,他把人重新叫在一起,说了自己的答法。<\/p>
他说,这处堡,从今日起设五个人。不是替谁做主,是替什么事做主。设五个位置,一人管一处。一人管田地,管种什么、怎么分、怎么收。一人管水,管渠、管池、管暗渠。一人管守,管三处口子、哨位、夜巡。一人管人,管来的人怎么接,走的人怎么送,伤的人怎么医。一人管粮,管库门、管分粮、管记账。<\/p>
五个人各管一处,遇到一处管不了的事,就到院落中间的案前说。阿囤不做第五个人的第五个,他只管多出来的事,管外头的事,管那五个人都拿不准的事。<\/p>
他说完这一句,又补了一句。他说,这五个人,不是坐上去就不换。半年一换。谁做得好谁上,做不好就下。换人的时候,原来记在石片上的东西全交出去,一样不留。<\/p>
这一套话说完,院落里没人说话。后来有人问了一句,那这五个人就还是听你的。阿囤说,不是。他说得很慢。他说,我听他们的,他们听规矩的。<\/p>
那天夜里定下五个人。管田地的是个老农,一辈子在洼地种田,来的时候只有两只手还能使;管水的是石连;管守的是阿窑;管人的是那个会认草的妇人;管粮的是石平。阿囤自己多出来的那一处,就是外头。<\/p>
第三件事,是暖泉低地。<\/p>
暖泉低地,是堡西面那处豁口外头的低地。那一处水在最冷的天气里还冒着白雾,一冬不冻。阿囤在第一回看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处是命根子。如今他要把它做起来。<\/p>
低地改成了三处东西。一处在最里,是个暗窖,窖口开在一块大石的背后,从外头看不出是窖。窖挖了两丈深,四壁用石头砌,能存粮,能存水,能存火种。第二处在中间,是草棚,草棚不是搭在地上,是搭在两面石壁之间,从低地下头往上走的人看不见它,从上头往下看也只看见一片乱石。草棚能住二十多个人,住的时候要挤。第三处在外的,是一处水坑,坑挖得比泉眼低,水从泉眼渗出来渗进坑里,坑上盖着枯枝,枯枝上撒碎石,从外头看是一片乱石。<\/p>
低地这一处不让人随意去。去的人有定数,一共十个人,专门守退路。十个人由石连带。石连守过石堰坡顶,也守过背崖,是守家型的人,不会冲,只会守。他带的这十个人每三日轮一次,轮的时候不许一起睡,两人守,八人睡。<\/p>
阿囤把这三处一一布好之后,站在低地里看了很久。看完了。出了低地,回身往坡上走的时候,他忽然在坡上停下来,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把土捏了捏,松开,让土从指缝里下去。<\/p>
他说了一句。他说,往后要打输一回了。打输一回,人还能活。<\/p>
这句话说得怪。可跟着的人没有一个问。<\/p>
到了那一年最冷的时候,堡里来过一个新人,这个人让阿囤一直记着。<\/p>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来的时候身上不脏,衣服破了,可是破得整齐。他走到堡门口站着,站得很久,等哨位上的人问他,他才说话。他说他从南边来,路上走了十日,饿了两日,走不动了。他说他从前在印堡里做过事,会记账,会算,会看印文。<\/p>
堡里人把他接进来,给了水,给了粟。他吃得不多,吃得很慢,吃得每一口都很稳。<\/p>
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可阿囤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落下一根刺。他把这根刺压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他只是让自己记着这个人的眼睛。这个人看东西的时候,眼睛动得太快,看墙的时候从上头看到下头,看人的时候从人的肩看到人的腰,看到门的时候停一停,看见墙外的路又停一停。<\/p>
阿囤把这处堡看了一年多,见过太多从外头逃进来的人。逃进来的人看东西不是这样的。逃进来的人看墙是看能不能挡住风,看门是看能不能关上。这个人看的是这处怎么进,怎么出。<\/p>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石台边上,把那块折线青石捏在手里,捏了很久。<\/p>
后来他把石平叫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新来的那个人,让他去管田务,别让他靠近库,别让他上墙。<\/p>
石平问了一句为什么。<\/p>
阿囤说,因为他太会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