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6章 壮士断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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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人之心便是许家立足根基。这般根深蒂固的依仗，许家，如何舍得？”

话音落下，院外久久无声。

夜风穿过月洞门，把许阁老衣摆吹得轻轻一荡，许克搀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抬眼朝自家老爷脸上偷瞄了一眼。

许克跟了许阁老四十来年，主仆名分之外，早把这位老人的脾性摸得透透的。

此刻老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只被搀着的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内衬的线头，捻一下，松一下，再捻一下。

这是老爷遇上极难决断之事时才有的毛病，许克统共没见过几回。

良久，许阁老轻叹：“是啊，立场。终究是立场二字。”

“这世间最能杀人、亦最能保命的，从不是权柄，不是刀兵，是立场，是名节，是士林脸面。”

他扶着门框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老人脸上的沟壑照得分明。

“从古至今，许家屡经风波而不倒，靠的便是此物。往昔许家但凡落难，天下万千看重名节的文人，必然纷纷挺身而出，为许家仗义执言。”

“你莫以为这是虚的。老夫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兵围府邸的，见过抄家流放的，见过权倾朝野一夜之间倒台的——可你什么时候见过江南士林联名上书保不住一个人的？没有。只要读书人还认这份脸面，许家就倒不了。”

“于他们而言，护许家，便是护士林体面、护文人立场。不站出来，便是悖了师道、负了名节，便是错。”

他顿了顿，把“错”字咬得格外重，随即轻轻摆了摆手：“所以，你莫要小瞧了这轻飘飘的立场二字。”

许舟笑着问道：“这便是阁老的道理？”

许阁老摇了摇头。

许舟走近一步，站在石桌旁，和老人隔着半张桌面相对：“阁老错了。如今的大玄朝堂早已积重难返。这些世人死守的立场、执念的名节、追捧的体面，早已不是立身风骨，是溃烂入骨的毒疮。”

他抬手朝院子外头虚虚一指，方向正是午门：“今日午门跪着的那些御史，哪一个不是十年寒窗读出来的？哪一个不把名节二字挂在嘴边上？可你看看他们跪的是什么？他们保的又什么？”

“百官恋位，士林恋脸，世家恋势。为了一纸虚名、一个立场，罔顾万民沉冤，漠视天下疾苦，任由贪腐横行、苛政遍地。”

许克在后头听得嘴角直抽抽，他在许家当了几十年差，何曾听过有人当着许阁老的面把“士林”二字拆解得这么不留情面？

他偷眼去瞧老爷脸色，这一瞧倒叫他愣了。

许阁老脸上非但没恼，反倒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像是痛，又像是痛快。

“这般名节，害人；这般立场，误国。”

许舟又道：“若是真想跟上新风、站稳生路，想要跳出这死局，便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舍不得一身旧皮囊，便接不住万里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