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2/2)
陈国华警惕地瞥了同僚一眼,蒋天养捻雪茄的动作停了半拍。
何曜宗迎上李忠志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李督察指的是‘恒辉生命线’?”
他用了基金会正式对外的名称,字正腔圆。”那是一个独立的医疗救助计划,运作很透明。
所有受益人的筛选,都有第三方医护团队和社工评估。
它的存在,只是给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话语平稳,却刻意在“走投无路”
和“活下去”
几个字上,落下极轻微的重量。
李忠志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女儿李咏芝的心脏,此刻正在另一个胸腔里跳动——一个靠着何曜宗的基金会续命、却又与李咏芝的死亡有着千丝万缕晦暗联系的人。
这事实每日每夜都在啃噬他。
何曜宗的话,听起来是解释,落在他耳中却像是一种冰冷的提醒:规则之内,一切合法;道德之痛,恕不负责。
“机会……”
李忠志重复这个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血丝般的颤意。
他最终没再说什么,重重靠回椅背,重新被阴影包裹。
有些战争发生在寂静无声处,硝烟是铁锈的味道,弥漫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
陈志杰轻轻咳了一声,打破僵局。”泰国……谢谢。”
他对何曜宗说,眼神复杂。
那里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宣之于口的疑惑——关于自己为何能全身而退,关于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却仿佛深不见底的男人,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何曜宗只是淡淡笑了笑。”平安就好。”
离开蒋家别墅时,日头已经西斜。
何曜宗坐进车里,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威尔逊的未接来电和一条语音信箱提示。
他没有点开,直接拨给了另一个号码。
“牌照拿到了。”
他对着话筒说,目光穿过车窗,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可以开始招人了。
规矩按他们定的来,但人选,必须我们点头。”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应。
何曜宗挂断,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后视镜里,别墅渐渐远去。
他知道,陈国华会守口如瓶,因为那关乎他侄子的安危和自身的职位;李忠志会在痛苦中沉默,至少暂时如此,因为那基金会掐着他最后的、扭曲的希望;而威尔逊和警务处里那些盯着他的人,会继续推动摩星岭的计划,因为他们自信握着缰绳。
引擎发出低吼,车子驶入蜿蜒的山道。
风从车窗灌入,带着港岛傍晚特有的、海腥与都市废气混合的气息。
何曜宗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眼底深处,某种冷硬的东西浮现出来,如同暗礁悄然升出水面。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各就各位。
他拿起的不只是一张牌照,更是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门,门后是他用真金白银与精准算计,一步步构筑起来的、由“走投无路”
之人组成的防线。
而第一粒火星,很快就会落在摩星岭干燥的沙地上。
陈国华离开时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蒋天养指间的雪茄升起一道笔直的灰线,何曜宗垂眼转着茶杯,李忠志的脊背在沉默中渐渐佝偻下去。
茶杯底碰在红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
“李警官。”
何曜宗的声音像手术刀划开绷带,“你女儿在离开香港前,心脏配型数据已经进了泰国的医疗库。
宋卡有位需要移植的官员,血型罕见。”
李忠志的手指陷进沙发扶手,皮革表面留下五道深痕。
“我们的人赶到手术室时,监护仪已经是直线。”
蒋天养接话,烟灰簌簌落在水晶烟缸里,“遗体已经火化。
骨灰盒下周三到港。”
没有哭声。
李忠志只是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里传来温热的潮湿,但他分不清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记忆像碎玻璃扎进脑海——十七岁那年女儿染了金发回家,他抄起剪刀把她按在椅子上;二十三岁她挽着那个纹花臂的男孩站在门口,他当着男孩的面摔碎了玄关的相框;最后一次争吵是在私家诊所走廊,她躺在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角有泪痕,但再没看他一眼。
“洪文刚的账要算。”
何曜宗说,“但更该算的,是那些觉得一条华人女孩的命能明码标价的人。”
李忠志放下手时,眼眶通红,嘴角却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何生。”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帮我做件事。”
“讲。”
“我要那个泰国官员的名字。
不是现在要。”
他站起来,西装裤腿在膝盖处绷出僵硬的褶皱,“等你们把事情做干净了,再把名字给我。”
蒋天养与何曜宗对视一眼。
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盘旋。
“李警官,”
何曜宗也站起身,“你女儿病例档案的泄露途径,我们查到了香港政治部某个英籍顾问的电子签名。
但这份证据今晚会消失。”
“我明白。”
李忠志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上停顿两秒,“我当了二十三年警察,学过最重要的一课——有些案子,不能等法庭给公道。”
门开了又关。
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蒋天养碾灭雪茄:“他会不会做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