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中宫日暮(2/2)
“皇……皇上……”她拼尽全力发出一声沙哑的呼唤,眼眶瞬间红透了。
“母后!”贺昭宁挣扎着从父皇怀里下来,扑到床榻边,两只小手紧紧抓住皇后冰凉枯瘦的手指,哭得撕心裂肺,“宁儿不要母后生病,母后快点好起来……”
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小脸,皇后心如刀绞。她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扯出一抹极其虚弱却温柔的笑意,反握住女儿的小手,轻声哄道:“宁儿不哭……母后没事,母后只是太累了,太医说……只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她贪恋地看着女儿的眉眼,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能让孩子看到自己最后惨烈的模样,更有些话,她必须单独和皇上说。
“宁儿乖,”皇后费力地抬起手,替女儿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柔声说道,“母后最近身子不济,有些力不从心了。你弟弟还小,离不开人照顾,你能不能……替母后去偏殿,帮着嬷嬷们好好看着弟弟?”
贺昭宁虽然不舍,但听到母后交代任务,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抽抽搭搭地擦干眼泪:“好,宁儿听母后的话,宁儿去照顾弟弟,母后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去吧……”皇后看着云舒将三步一回头的贺昭宁领了出去,直到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帷幔外,她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才猛地散了,无力地瘫软在引枕上。
寝殿内,一时间只剩下帝后二人。
浓重的药苦味中,空气仿佛凝滞了。贺凌渊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明艳端庄、如今却形销骨立的发妻,眼神复杂难辨。有痛心,有失望,也有一抹难以名状的悲凉。
两人就这样隔着咫尺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寂静中,仿佛过了半生那么漫长。
最终,还是皇后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两行清泪顺着她深陷的眼窝无声地滑落,没入散乱的发鬓中。
“臣妾……错了……”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而绝望,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悲恸,在这空荡的内殿中幽幽回荡。
她艰难地喘息着,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泪水模糊了视线:“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父亲他竟然……竟然会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贪没军需,勾结外邦,甚至拿边关将士的命来做他党争的筹码……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啊!”
皇后闭上眼,任由眼泪纵横交错。她曾以为父亲只是为了家族权势在朝堂上使些手段,却万万没想到,他会踩破为人臣子、甚至为人的底线。
“皇上……”皇后再次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凄凉,“作为谢家的女儿,眼看着百年母族倾覆、父亲下狱,臣妾……臣妾本该跪在您面前,拼死为他们求情的……”
她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带着一种深切的自责与痛心:“可是,比起谢家的女儿……臣妾更是一国之母啊。那是大衍的边关,那是为了保护大衍百姓在冰天雪地里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他们没有冻死在敌人的刀枪下,却……却差点被臣妾的母族用劣质的冬衣和泥沙炭生生冻死!臣妾身为一国之母,没能早日察觉父亲的野心,没能劝阻母族走入歧途,臣妾……臣妾愧对皇上,更愧对那些在边境苦寒之地死守的大衍士兵!”
她挣扎着想要从榻上爬起来,想要以中宫之尊,向那些被她母族坑害的将士们磕个头请罪,可她这具破败的身体,却连坐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颓然地跌回引枕上,发出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