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好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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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星。
朝仓陆闻见那股味道的时候，胃先替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站在城垛后头，看着地平线开始蠕动。
那蠕动最初只是模糊的一片，随后他意识到，它们的数量让这个词失去了意义。
它们来了。
身旁没有回应。
他转头，藤井惠衣站在半步之外，拐杖底端抵着石砖，风把她遮着右脸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
惠衣姐。朝仓陆往前凑了凑，想挡在她前面。
站好。
他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城墙另一侧袭来一阵黑暗能量的波纹，贴着石壁传过来，撞进两人脑海里。
卡蜜拉的意思很明确。
朝仓陆深吸一口气：惠衣姐，我先去。
藤井惠衣轻轻了一声，把拐杖从砖缝里拔出来，横放在城垛上，然后从怀里取出黑暗棱镜。
黑暗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的时候，朝仓陆已经翻出了城墙。
风灌满耳朵的瞬间，世界在他脚下炸开。
跃出城墙的那一瞬，朝仓陆真正看清了兽潮的全貌。
它们以城墙为界，密密麻麻铺到视野尽头，大的如移动的山丘，背甲上插满断枪与锈蚀的旗杆；小的只有半人高，成群结队地贴着地面疾行，像滚动的腐肉。
数不清的肢体扬起又落下，把大地踩成稀烂的泥沼。
升华器在掌心发烫。
他按下的瞬间，光与热同时从身体内部炸开，雷欧与赛文的力量在升华器里碰撞，他的躯体在光焰中重塑、拔高。
捷德落地了。
落地的那一下，方圆数百米的异生兽被震得飞起来，炸开的冲击波把它们掀成断肢与残壳，腥臭的体液泼上他的小腿，在灼热的铠甲表面嗞嗞作响，蒸成青烟。
兽群立刻补了上来，速度比恐惧更快。
一只异生兽从正面扑下，捷德侧身让过第一击，反手一肘砸进它的侧颈，肘部喷出的烈焰把它的半截脖子烧成焦炭，头颅歪向一边，庞大的身躯栽倒下去，压碎了脚下一片同类。
捷德在兽潮里打出一条直线，拳风所过之处，甲壳飞溅，肢体横飞，他的每一步都在泥浆与尸堆里踏出深坑，热浪把他周身蒸出一圈扭曲的光晕，远处的异生兽畏缩着不敢靠近，近处的则被他一拳一个打回地里。
可兽潮没有尽头。
他的膝盖陷进半腐的躯壳堆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黏稠的丝，火焰把扑上来的怪物烧成灰，灰还没落地，新的怪物已经踩着同类的灰烬冲了上来。
该死，没完没了……
就在这，他听见了城墙方向传来的声音。
捷德回头。
他看见了藤井惠衣。
她落在城墙之外，落点处已经清出了一片扇形空地，手里提着一杆长枪。
枪身乌沉，血槽里积着的兽血缓缓往下淌。
一只异生兽从她背后扑上来。
捷德看到了结果，那怪物还保持着扑杀的姿势，却已经被枪杆贯穿，钉死在城墙上。
藤井惠衣往前走。
她的步伐没有跛。
朝仓陆见过她拄着拐杖的样子，缓慢而又安静，见过她蹲在厨房里给父亲煎药、把拐杖靠在墙边、踮着单脚去够柜子顶上。
那个惠衣，此刻正用枪尖挑起一只异生兽的头颅，把它甩向兽群深处。
一只小型的异生兽从侧面滚过来，直扑她的脚踝，她抬脚踩住，碾下去。
那东西在她脚下裂开。
惠衣姐！
他喊出声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是让她小心，问她怎么了，还是单纯地确认她没事。
藤井惠衣转过头来。
隔着小半个战场，她的目光穿过兽潮的腥风，落在他身上，就那样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说：别分心。
兽潮中间某处传来一连串爆炸般的响动。
捷德循声望去，是据点外围的防线上，几个宇宙人守卫被兽群冲散了队形。
一个皮特星人被两只异生兽拖下了掩体，手里的光枪在泥水里乱喷；不远处，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宇宙人抱着断臂缩在碎石后头，正对着扑上来的怪物徒劳地挥舞武器。
捷德冲了过去。
他砸进那个缺口，落地时掀起的火墙把十几只异生兽直接烧成了灰，他一手捞起皮特星人，一手把碎石后的年轻宇宙人护到身后，侧身用肩甲硬扛了一只巨兽的撞击，反手一记重拳把它轰出百丈远。
退到城墙上去！他的声音在火与嘶吼之间炸开。
两个守卫连滚带爬地往后方撤。
捷德回头扫了一眼战场全貌。
藤井惠衣不在刚才的位置，杀进兽潮里去了，暗色的身影在灰褐色的洪流中时隐时现，所过之处，血肉往两边翻卷。
她大部分时候都在用枪，但捷德也看见了她用拳头的时候：一只异生兽咬住枪杆，她索性松手，欺身上前，一拳打穿那东西的下颚，从它的后脑里拔出手来，五指间滴着脑髓一样的东西。
然后她接住落下的长枪，转身继续走。
朝仓陆站在原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起庄园里的藤井惠衣，总在天黑前把院子里的灯一一点亮，给他留的夜宵永远放在桌角同一个位置；想起她连杀一条鱼都要先合一下眼。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兽潮的一波冲击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神，战斗还在继续。
兽潮第五波退下去的时候，藤井惠衣已经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
长枪的枪杆上糊满了半干的体液，握起来有些滑，她用指腹抵着血槽，一寸一寸擦过去，把枪身擦出原来的乌沉颜色。
她望着远处新一轮涌上来的兽群。
这些从扎基手里爬出来的东西，它们的嘶叫，它们蠕动的样子，它们身上的恶臭，都令她反胃。
一只异生兽扑上来，她反手一枪贯穿它的咽喉，把它挑起来，举在半空，那东西的四肢还在空中乱蹬，腥臭的口水顺着枪杆滴下来。
她把枪尖往下一压，那怪物从咽喉到腹腔被剖成两半。
更多的异生兽围了上来。
藤井惠衣站在一堆还在抽搐的残骸中间，铠甲上淌着黑血，眼里映着铺天盖地的兽潮。
她舔了一下嘴唇。
腥的。
她的枪尖重新垂下去，指向地面，准备再一次冲进兽群。
压着战场的铅灰色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暗光从裂缝里垂下来。
等第一只异生兽察觉到头顶的异样，抬起头时，一尊身影已经砸进了兽潮最密集的地方。
冲击波先到了，以他为中心向外碾压，方圆几千米内的异生兽被同时掀飞，在半空中被压碎、汽化。
藤井惠衣僵在原地。
战场的腥风裹着赫律加德的铠甲打转，又纷纷避让，仿佛连风都不敢沾他的身，他环视了一圈这狼藉的荒原，最后，目光落在了藤井惠衣身上。
藤井惠衣低头看自己。
铠甲上、枪杆上、指缝里，没有一寸是干净的，她杀得兴起，连肩都被撕去了一角，胸口横着三道爪痕，还在往外渗着黑雾。
她下意识地想把枪藏到身后，可枪太长藏不住；她想擦掉脸上的血，手抬起来，反而把更黏腻的液体抹开。
赫律加德先生……
我、我不知道您会来……
她低着头，此刻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赫律加德朝她走来。
她的心跳快得发疼，黑暗在她的脉络里尖叫，一半想逃，一半想迎上去。
他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说。
藤井惠衣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枪尖还戳在泥里，她慌忙拔出来，双手横握，想递过去，又缩回来，在铠甲上徒劳地蹭了两下，才举到他面前。
赫律加德没去接枪，指尖在她左肩的边缘轻轻一按，渗出的黑雾就那样散了，伤口无声地合拢。
做得很好。
他越过她，朝兽潮走去，最先死的是离他最近的那一圈，甲壳从内部裂开，无声地塌陷成一片灰白的齑粉。
死亡从他脚下漫开，那些几分钟前还在撕咬一切活物的东西，在他走过时安静地碎成灰，又被风吹散，散进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捷德从城墙上翻下来，落在藤井惠衣身边，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惠衣姐…
他没说完，藤井惠衣已经抱着枪，朝赫律加德的方向走了几步，又迟疑地停下，最终没有跟上去。
鲁格赛特从云层里探出庞大的身躯。
它掠过荒原上空，所过之处，残余的兽群被它口中喷吐的净化光流大片大片地溶解。
它把整片战场扫荡了一遍，最后盘桓在城墙上方，缓缓落下，替这座伤痕累累的要塞挡住了最后一点天光。
赫律加德走上城墙，朝据点深处走去。
捷德想跟上去，藤井惠衣却没有动。
惠衣姐？他回头。
你去。她抱着枪，背对着他：我留下来善后。
捷德望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转身追向赫律加德的方向。
藤井惠衣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看着捷德的背影消失。
她慢慢蹲下去，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脏污，擦到一半，她停下来，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城墙之上，风终于又吹起来了。
……
捷德在据点深处的庭院里追上了赫律加德。
说是庭院，其实只剩下断壁残垣。
卡蜜拉就站在那堆废墟的最高处，背对着他们，望着城墙外那片原野。
姐姐。赫律加德在台阶下站定。
来得挺快。卡蜜拉说：我还以为你要跟你的好哥哥上待一辈子。
鲁格赛特会清干净这一带。赫律加德没接那话：这些异生兽只是残次品，胜在量多。
我知道。卡蜜拉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所以你这次来，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赫律加德的目光越过卡蜜拉，落在她身后更远处的城墙上，那里还有未散的硝烟。
姐，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笑话。卡蜜拉扬起下巴：我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得到一群畜生来定安不安全？
这次是异生兽潮，下次呢？赫律加德不疾不徐地说道：扎基不会只放一批。光之国的警备队也快到这片星域了。
所以呢？卡蜜拉冷笑：你想让我收手？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赫律加德沉默了一小会儿。
捷德。他说：让他离开这里。
躲在廊柱后面的捷德浑身一僵。
他本来没打算偷听。
他只是追到这里，看见姐弟俩对峙的气氛，下意识地没敢上前，就贴着柱子藏了起来。
谁知道话题会转到他身上。
你一来就要带走我的人？卡蜜拉的脸色陡然冷下去，她一步步走下废墟，停在赫律加德面前，仰起脸，眼里的光锐利如刀：陆留在这里，我自然护得住他。怎么，你觉得我连一个孩子都看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赫律加德迎着她的目光：但这里要打仗了。让一个孩子待在战场上，天天替你冲锋，姐，我不想看到他…”
不想看他什么？卡蜜拉打断他的话，气笑了：当初是谁把他丢下，自己跑去认罪的？
是我。赫律加德说：所以现在，我想把他放在安全的地方。
卡蜜拉盯着他，良久，别开了脸。
……那小鬼自己不肯走呢？
我会跟他谈。
随便你。卡蜜拉转身往废墟深处走：没有下一次，别以为你是我弟弟，我就不会抽你。
知道了，姐。
卡蜜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赫律加德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侧过头，朝廊柱的方向看了一眼。
出来。
捷德磨磨蹭蹭地从柱子后面挪出来，低着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跟我来。
赫律加德已经转身走了。
捷德怔了怔，快步跟了上去。
休息室在据点最深处，远离城墙，也远离那片还在善后的战场，石墙上嵌着两盏能量灯，光线昏暗而安稳。
一张矮桌，几把椅子，墙角的炉子里还燃着一点残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赫律加德关上门。
捷德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眼前的赫律加德，和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不是西装革履的耶尔森，不是冷颜温语的西瑟斯，也不是屏幕上光芒万丈的瑟希。
他有点不敢靠近。
赫律加德在矮桌旁坐下。
捷德挪过去，坐到了对面。
两奥之间隔着矮桌，和一段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沉默。
你姑姑那边，缺不了你。赫律加德先打破沉默：但你不该留在这里。你是战士，不是她的私兵。这一仗之后，光之国、路基艾尔、还有别的什么，都会把注意放到这里。你在这里待久了身份会模糊。
我不怕。捷德说。
我知道你不怕。
那为什么……
捷德。
捷德抬起头。
赫律加德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晃眼。
他说：我希望你去一个不用每天担心明天的地方。
捷德抿起唇
他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你在哪，我就在哪；又比如，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替我安排好一切，然后转身就走。
他低下头：那你呢？
炉火轻轻响了一下。
他问出这话后，自己也愣了下：我是说……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沉默铺开，让他有点坐不住。
他偷偷抬眼看过去，赫律加德的脸半浸在暗处。
然后，光从他身上一层层褪了下去。
捷德的躯体在休息室里无声地消融，留在那张宽大椅子上的是黑发青年，两条腿悬在椅沿。
他晃了晃脚，觉得有点滑稽。
赫律加德朝释放念力，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喂——！朝仓陆手脚并用地扑腾：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赫律加德充耳不闻，把他放在了桌子上。
朝仓陆坐在桌面边缘，面前是赫律加德那张近在咫尺的面甲，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又飞快地把视线挪开，假装对墙角的炉子很感兴趣。
赫律加德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放在矮桌旁。
朝仓陆盯着那只巨大的手掌，一时没反应过来。
上来。赫律加德说：这么说话，你脖子会折。
朝仓陆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还是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踩着赫律加德的指节爬进他的掌心，铠甲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冷，反而有很淡的温度。
朝仓陆盘腿坐下，比了比，自己整个人摊开，还没有一根手指长。
这个认知让他既安心，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丧气。
赫律加德把手缓缓抬高，托到与胸口平齐的位置，另一只手虚虚地拢在旁边。
这样好点？
……嗯。朝仓陆抱着膝盖，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耶尔森能把他整个儿举起来，举过天文台的围栏，让他看远处升起来的第一颗星。
后来他长大了，那双手就再没举过他。
爸爸。他叫了一声。
你还没回答我。
哪个？
那你呢。朝仓陆抬起头，从掌心到面甲的距离望上去：你让我去一个不用每天担心明天的地方。你会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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