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北齐安德王高延宗:“二日天子”的浪子回头与宗室残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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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一个胖子在城墙上跑
公元576年冬天,晋阳城头,一个胖子在跑。
史书说他“容貌充壮”,坐着的时候像仰着,躺下的时候像趴着,同僚平时没少拿他的体型开玩笑。但那天夜里,他提着一杆长矛在城墙上往来督战,“劲捷若飞”,把王,几个小时前刚被一群走投无路的士兵按在皇位上。他当皇帝这件事,连他堂弟——正在逃跑的北齐后主高纬——都公开表示:宁可把并州送给敌人,也不想给他。
往前推二十一年,这个胖子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骑在叔父高洋的肚皮上,往皇帝肚脐眼里撒尿。高洋没生气,抱着他说:“可怜止有此一个。”高洋问他想封什么王,孩子脱口而出:“冲天王。”重臣杨愔说天下没这郡名,取“安于德”吧,于是封安德王。
“冲天王”和“安德王”之间的落差,就是他的一生。一个想冲天的孩子,被命名为安于德;一个在荒唐里泡了三十年的宗室浪子,最后在一座快塌的城里真冲了一次天,然后只冲了两天。
后人拆“德昌”的“昌”字为“二日”,叫他“二日天子”。不是史官刻薄。是北齐最后那点血气,真的只燃了两天。
这篇文章要讲的,就是这两天之前,和这两天之后的事。
第一幕:文襄第五子——一个在“皇帝肚皮”上长大的孩子
要理解高延宗,得先理解他落在了一个什么样的家族里。
他的父亲高澄,是高欢的长子,北齐基业的实际奠基人。高澄这个人,史书说他“威略昭着”,内除奸逆,外拓淮夷,但性格里有一种峻刻的聪明和急切的掌控欲。他在即将取代东魏自立的前夜被刺杀,留下六个儿子。这六个儿子,后来被合称为“文襄六王”:高孝瑜、高孝珩、高孝琬、高长恭、高延宗、高绍信。
六个人,六种死法,或者六种活法,但结局殊途同归。
高孝瑜被叔叔高湛强灌三十七杯酒,然后鸩杀,投水而绝。高孝琬被高湛折断两腿,死在狱中。高长恭——就是那个在邙山之战里戴着面具冲阵、留下《兰陵王入阵曲》的四哥——因为对后主说了一句“家事亲切”,被一杯毒药送走。高孝珩在北齐亡国后拒绝为周武帝吹笛,说“亡国之音,不足听也”,举笛泪下。高绍信在渔阳任上跟大富翁钟长命称兄道弟,把人家一家老小搜刮到破产,齐灭后死于长安。
高延宗是这六个人里的异类。不是因为他最聪明,也不是因为他最能打,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死之前,有过一次真正“改”的机会的人。
高澄死的时候,高延宗还小。他被高洋抱去养,在一种极度扭曲的亲密关系里长大:伯父既是皇帝,又是养父;既是溺爱他的人,又是这个家族一切暴力基因的源头。十二岁还在往皇帝肚脐里撒尿的孩子,你不能指望他对“权力”和“人命”有什么正常的敬畏。高洋说“可怜止有此一个”,这句话里有疼爱,也有一层更冷的意思:在这个家里,能活到十二岁还这么没心没肺的孩子,确实不多了。
但“冲天王”三个字里,藏着一点别的东西。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要“冲天王”,你可以当童言无忌。但他后来在定州做的那些事、在平阳打的那些仗、在晋阳城头举的那根长矛,回头看,都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正确使用的“冲”劲。
他只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往哪儿冲。高洋教他的是往肚脐里撒尿,高演教他的是挨打要老实,高湛教他的是你的亲信可以被随手杀掉。这个家族给他的全部教育,就是权力的任性及其代价。至于“冲”的方向,得他自己在废墟里找。
第二幕:定州——一个宗室荒唐样本的完整切片
成年后,高延宗出镇定州。
《北齐书》没有替他遮掩。在城楼上大便,让皱眉的就鞭打;拿囚犯试刀,看刀刃利不利。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完整性:一个被权力泡坏了的宗室子弟,把人当成了玩具,而且是一套有层次、有创意的玩具。
但定州不只有这些。
他还给草人穿上武成帝高湛的衣服,一边抽一边骂:“何故杀我兄!”——他指的是三哥高孝琬被高湛杀死的事。这件事突然有了温度:他在替哥哥报仇,用草人,用鞭子,用一种孩子气的、注定会被告发的方式。一个在城楼上让人接粪便的人,心里居然还存着一根为兄长烧起来的蜡烛。这根蜡烛烧得很蠢,但它证明了一件事:高延宗不是纯粹的空心人。他的荒唐和他在意的东西,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只是荒唐占了太大的面积。
告发果然来了。奴仆把他鞭打草人的事捅到高湛那里。高湛把他按在地上,马鞭抽了二百下,几乎把他打死。
在这之前,孝昭帝高演已经打过他一轮。高演派赵道德去定州杖他一百,赵道德嫌他挨打时不老实,又加了三十。高湛上台后更狠,打完了还把高延宗身边的九个亲信直接杀掉。
《北齐书》用了六个字写这件事的后果:“从是深自改悔。”
六个字,轻飘飘的,像史官懒得展开。但你如果把这条记录和定州那串荒唐事放在一起读,会发现一个很残酷的事实:打他的不是外人,是这个家族里比他更疯、更有权的人。高演打他,是因为他“有损皇家颜面”;高湛打他,是因为他鞭打了一个象征高湛的草人。这些惩罚没有一项是出于“你伤害了无辜的人”这个理由。高延宗改悔了,但他改悔的契机,是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家里,荒唐是有价格的,而他付不起。他的九个亲信替他付了。
有意思的是,改悔之后的高延宗,做的第一件让人记住的事,是替四哥兰陵王“挑刺”。
兰陵王邙山凯旋,兄弟们都在夸。唯独高延宗说:四兄不是大丈夫,为什么不乘胜直入?换作是我,关西哪还能留到今天。这句话在酒桌上说出来,像大话。但后来在平阳,在晋阳,他确实按这个标准打了一次。一个在定州把人当玩具的人,心里居然存着一套“仗该怎么打”的标尺,这套标尺在和平年月毫无用处,到了快亡国的时候,突然成了这个家族里最稀缺的东西。
还有一件小事,史书顺手记了下来。兰陵王死后,王妃郑氏把颈珠施舍给佛寺,广宁王高孝珩想赎回来。高延宗手书劝谏,写着写着,眼泪滴满了纸面。河间王高孝琬死时,他“哭之出血”。这个在城楼上让人张嘴接粪便的人,为哥哥们流的眼泪是真的。荒唐的人改悔,往往比好人做好事更值得看。因为好人本来就在轨道上,而荒唐的人是从轨道外面爬回来的。爬回来的路上,他带着一身的泥,和一捧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眼泪。
第三幕:平阳——溃败里唯一站着的那只右军
武平七年,公元576年,宇文邕来了。
北周武帝亲征,目标直指平阳。高纬御驾亲征,高延宗率右军。
高纬这次亲征的阵容,如果从纸面上看,不算寒酸。但北齐的军队有一个比人数更致命的问题:它的指挥系统已经烂了。高纬身边围着穆提婆、高阿那肱、韩长鸾这批人,当时号称为“三贵”,朝士无不畏惧。斛律光四年前被韦孝宽用一首童谣反间害死,周武帝听说斛律光死了,大喜,大赦境内,后来入邺还指着诏书说“此人若在,朕岂能至邺”。北齐最能打的那个人,被自己人杀了,杀他的理由是一首歌。高延宗后来在平阳和晋阳替这个王朝打的每一仗,都在替那首歌还债。
平阳城下,高延宗做了两件事。第一件,阵前亲手擒获北周开府宗挺,连带着擒了十几个人。第二件,在大战崩盘、诸军皆败的时候,带着麾下反复冲入周军阵中,“莫不披靡”,最后“独全军”而还。
“独全军”三个字,在史书里是很重的。它不是“力战有功”,也不是“斩获若干”,而是所有人都垮了,只有他这一支部队完整地走回来了。在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军队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还有人会打仗,还有人愿意听命令,问题不在于士兵,在于上面那个发命令的人。
高纬要跑。高延宗拦住他说:“大家但在营莫动,以兵马付臣,臣能破之。”
这句话如果换一个场景,换一个皇帝,可能会成为一个名将崛起的起点。但高纬不是那种皇帝。他逃到并州,把并州甩给高延宗,说了一句在中国历史上所有甩锅式任命里都排得上号的话:“并州,阿兄自取,儿今去也。”——并州给你了,哥哥你自己看着办,我先走了。
高延宗流着泪接了任命。他说:“陛下为社稷莫动,臣为陛下出死力战。”高纬身边的穆提婆在旁边冷冷挡了一句:“至尊计已成,王不得辄沮。”——皇帝的主意已经定了,你别拦着。
就在高纬迈出并州城门的那一刻,山西的军心发生了一个微妙但致命的变化。士兵们不傻。皇帝跑了,宗室里最荒唐的那个王爷留下来守城,但就是这个王爷,在平阳替所有人挡了最后一刀。将士们围住高延宗,说了一句非常直白的话:“王若不作天子,诸人实不能出死力。”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你不当这个头,我们凭什么卖命?
这句话不是拥戴,是交易,也是通牒。高延宗推辞了,但没有推掉。他即皇帝位,下了一道诏书,开头就是一句不留情面的话:“武平孱弱,政由宦竖,衅结萧墙,盗起疆埸。”——武平年间那个皇帝软弱无能,政令出自宦官之手,祸患从自家墙内长出来,盗贼从边疆冒出来。一个刚刚被将士推上台的人,登基第一句话就把前任骂了个底朝天,这在禅让修辞学里属于严重不礼貌。但他说的是实话,而且他是那个替前任挡了刀的人,他有资格说。
高纬在去邺城的路上听说这件事,对近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应该被刻在北齐亡国的墓碑上:“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我宁可让宇文邕拿走并州,也不想让高延宗拿到。
左右回答:“理然。”——说得对。
一个皇帝,在亡国前夕,把对自家人的忌惮排在敌人前面。高延宗的“德昌”之所以只能烧两天,根子不在晋阳城头,在高纬这句话里。北齐不是被北周打垮的。北齐是被自己人一句一句“理然”送走的。
第四幕:晋阳——一个灵活的胖子,和一把烧了两天的火
德昌元年十二月,晋阳。
高延宗称帝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阅兵,不是祭天,是散财。倾覆府库,把金银全拿出来赏将士;后宫美女,全部分给有功之人;籍没内参一千多家。他用唐邕为宰相,把莫多娄敬显、段畅、和阿于子、韩骨胡这些人重新拉回指挥位置。这批人里,段畅后来在战场上降了周,但在那一刻,他们是高延宗手里能拿到的全部牌。一个只打算做两天皇帝的人,把两天当成了全部任期来组阁。
然后他做了一件和“皇帝”身份极不相称的事:亲自上城督战。史书记他的样子很生动:容貌充壮,坐着的时候仰着,躺下的时候趴着,平时人们都笑他胖。但到了城头,“赫然奋发,气力绝异,驰骋行阵,劲捷若飞”。一个胖子,在城墙上跑出了轻功的视觉效果。
更关键的是他对士兵的态度。“见士卒,皆亲执手,陈辞自称名,流涕呜咽。”——拉着士兵的手,说自己名字,哭着说话。一个刚刚称帝的人,在士兵面前自称本名,这在中国皇帝行为手册里属于严重违规。但晋阳的百姓和士兵吃这一套。“众为争死,童儿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砖石以御周军。”连小孩和女人都爬上屋顶往下扔石头。
周军围城,“望之如黑云四合”。高延宗手里四万人,命莫多娄敬显、韩骨胡拒城南,和阿于子、段畅拒城东,自己亲自在城北挡周齐王宇文宪,挺着大槊往来督战,所向无前。
第一夜,齐军反打崩了周军。东门火起,周军大乱,自相踩踏,死者两千余。宇文邕本人差点死在乱军里,身边人几乎打光,无路可走,承御上士张寿牵住马头,贺拔佛恩用鞭子抽着马后,在城东狭窄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才勉强逃出去。齐军从后面追着砍,差点砍中宇文邕。高延宗以为宇文邕死了,派人在尸体堆里找“有长须者”,没找到。
这是北齐末年最接近奇迹的一夜。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胖子,带着一群被皇帝抛弃的士兵,在城头把统一北方的周武帝打得差点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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