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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北齐平秦王高归彦:一把递出去的刀,最后捅回了自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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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露车经过邺城那天

河清元年,邺城的春天来得不算晚。

露车从街上过的时候,路边有人认出了车上那个人。反绑着,嘴里衔着枚,头发散下来,遮住了额上那三道据说能“吓汉”的骨头。三十年前,他还是个从长安被接回来的九岁私生子,站在高欢面前,被一双大手拉着,“抚对悲喜”。三十年后,他坐在没有帷盖的牛车上,和十五个子孙一起,往人生的最后一站去。

这个人叫高归彦。他一生只信一件事:站在赢的那一边,把碍事的人先递出去。他递过高岳,递过杨愔,递过成休宁的抵抗意志;他开过云龙门,迎过两朝天子,拿过禁卫的钥匙,也拿过“带刀入仗”的特权。他以为自己一直是握刀柄的那只手。

但北齐的皇权逻辑从来不这么看。在它眼里,高归彦只是一把刀:高洋用他捅高岳,高演用他开宫门,高湛用他迎驾,然后嫌他太亮,收进匣子;收不进去,就折断。刀不会问主人拿它去砍谁,刀只关心自己还在不在主人手上。高归彦关心了一辈子,最后发现,主人换刀的速度,比他换边还快。

露车经过的这条街,他以前常走。那时“所往之处,一坐尽倾”,贵戚争着跟他说话。现在路边的人不说话,只是看。北齐的宗室政治就是这样:它不缺口号,不缺刀子,缺的是有人肯在刀被折断之前问一句——这把刀,是谁磨利的?

高归彦没问过。他只在城头上喊过一句“黄颔小儿牵挽我”。这句话听着像推卸,其实是他一生最诚实的误读:他以为是别人牵他,其实是他自己太早学会了递刀。等轮到他自己被递出去时,才发现这套机器,从不区分递刀的人和刀本身。

第一幕:寄养在别人家的孩子,心里都有一把刀

高归彦的出身,放在北齐宗室的谱系里,属于“沾边但不算数”的那一类。他爹高徽是高欢的族叔,死得早。高归彦是高徽早年在长安与妇人王氏私通所生的私生子。九岁那年,高欢平定京洛,才把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接回来,交给堂弟高岳抚养。

高岳这个人,论打仗是北齐宗室里的头一号。北齐宗室里的名将,论战功、论威名,高岳排第一,没有争议。但高岳对高归彦的态度,史书上留了四个字:“情礼甚薄”。饭管饱,衣管暖,好脸色没有。高归彦小时候淘气,高岳骂他;跟别的孩子打架,高岳不问对错先打他。寄人篱下的孩子对这种事的记忆力,比记仇的账本还准。高归彦把账记下了。他没有当场发作——一个私生子,在别人家里,有什么资格发作?他学会了笑,学会了点头,学会了在挨骂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脚。高岳后来跟人说起这个养子,评价是“挺听话的”。

高归彦长大之后,添居高位,一改幼时质朴之性,开始纵情声色,终日酣歌。一个人小时候缺什么,长大有了条件就会拼命补什么。他在高岳府上缺的是体面,后来就用排场补;缺的是被人看得起,后来就用权势补。但补来补去,廊下那把锈刀一直揣在袖子里,没扔。

第二幕:守门人的钥匙——禁卫兵权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高归彦早年的履历,放在北齐宗室里并不算最亮眼的那一档。他当过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封安喜县男,属于“有位置,但离核心还差一口气”的层级。

真正把他推上牌桌的,是高洋称帝后的那笔人事安排。天保元年,北齐建立,高归彦封平秦王,因讨侯景之功“别封长乐郡公,除领军大将军”。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北齐制度史上的第一次:“领军加大,自归彦始”。

“领军”这个职位,在北齐的官僚体系里不是普通的武职。北齐的领军府“总左右卫及领左右二府之事”,凡禁卫官皆归它管,用当时人的话说,是“独专宿卫之司,其职甚重”。换句话说,宫城宿卫的调度权、门禁的开启权、禁军的人事权,打包放在一个人手里。高欢当年把宗室子弟安插进禁卫,用意是“自家人看门”;但“自家人”一旦握住了门闩,他就不再只是看门的人,而是决定谁能进门的人。高归彦拿到这把钥匙的时候,大概没有想那么远。他只知道一件事:权力场上,位置比头衔重要,而禁卫的位置,是离皇帝呼吸最近的那一个。近到可以递一句话,也可以递一把刀。

高洋对他确实“大被宠遇”。诛杀高德正之后,高德正的金宝财货“悉以赐之”。但高洋对他的“宠”,从来带着一股猫逗老鼠的兴致。

有一回,高洋到武库挑兵器赏人,走到两片石角跟前,把高归彦叫过来,塞到他手里,说了一句极其不祥的话:“你以后帮高演做事,不会反;帮高湛做事,一定会反。反的时候,就拿这两片石角去吓唬人!”这话在当时是酒后的戏言,在后来是史官笔下的“其言反,竟验云”。一个皇帝,一边把禁卫兵权交给一个人,一边用石头替他预演造反——这种事,翻遍二十四史也找不出第二例。

这还不算完。高归彦的额骨有三道隆起,戴头冠总戴不稳。高洋看着那三道骨头大概觉得碍眼,抄起马鞭就抽,抽得他血流满面,边抽边骂:“你以后造反,这种额骨也可以吓人啊!”高归彦满脸是血地跪在那里,不知道有没有在心里记上一笔。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高洋的“预言”方式很值得琢磨。他不是密室里私下警告,是当众给石角,当众抽额头。这意味着他根本不担心高归彦知道自己“被预期会反”——他甚至需要高归彦知道。一个被提前告知“你会反”的人,此后每一步都会被自己的影子绊住。给石角不是给护身符,是给枷锁:你反,是验证了预言;你不反,是你不敢。高洋用两片石头和一根马鞭,提前给高归彦写好了一份剧本。后来在冀州城头,高归彦大喊“我当时不反”,这句话的悲剧性就在这里——他喊的是“我没有按你写的剧本演”,可台下的人,只记得剧本。

这种关系里有没有信任?有。但信任的成分,大概和驯兽师把手伸进虎口时的信任差不多:我信你此刻不咬我,因为我手里有鞭子。问题在于,驯兽师总有转身的时候。

第三幕:一句“永巷”,送走宗室第一名将

高岳这时候做了一个非常致命的判断。他看到高归彦发达了,心想:这孩子是我养大的,现在出息了,肯定念我的好。于是他“更倚赖之”,有事没事就去找高归彦喝酒聊天,把他当自己人。高归彦每次都热情招待,端茶倒水,嘘寒问暖。高岳很欣慰,觉得自己当年虽然对他不算好,但毕竟养大了他,这份恩情总还是在的。

高归彦回到自己府里,关上门,袖子里的刀又亮了一寸。寄养的孩子记仇,不是因为心眼小,是因为那点仇是他小时候唯一能攥住的东西。攥久了,就成了习惯。等高岳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天保六年,高归彦动手了。

高岳在城南起了一座大宅子,厅堂后面开了一条巷子。高归彦抓住这条巷子,向高洋进了一句谗言:清河王的宅子修得像皇宫,厅后那条巷子就是宫里的永巷,就差门口两个阙楼了。

这句话的技术含量极高。它不告高岳谋反——谋反的罪名太假,高洋不一定信。它告的是僭越:你用的东西超出了你的身份。对一个多疑的皇帝来说,僭越比谋反更扎心,因为它天天在眼前晃,提醒你:有人跟你一样了。

高归彦没有停。他又叠了一层:高岳早年跟邺城歌妓薛氏姐妹相好,薛家妹妹后来进了宫,成了高洋的宠嫔。高归彦跑去对高洋说,薛嫔跟高岳还有来往。高洋这个人,疯归疯,吃醋的时候疯得格外利索。他先把薛嫔的姐姐吊起来用锯子锯死,然后让高归彦去高岳府上,赐鸩。

高岳接过酒杯,说自己无罪。高归彦站在旁边,说了一句非常平静的话:“饮之则家全。”——喝了,你家里人还能活。高岳喝了,死了,四十四岁。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是冤的,“时论纷然,以为赐鸩也,朝野叹之”。葬赠如礼。一杯不体面的酒,被一套体面的程序盖住了。

高归彦干干净净地走出了清河王府。他没有亲手杀人,他只是递了一句话,替皇帝递的。他用养兄的命,换来了高洋的信任。从这一天起,他成了北齐宗室政治里那把最好用的刀——锋利,趁手,用完就可以扔。

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敌人手里的那把,是你养了二十年的那把。你教它别伤手,它学会了;你忘了教它别伤你,它也学会了。

第三幕:乾明元年,两头许诺,转身卖友

天保十年,高洋死了。高殷即位,高归彦跟杨愔、燕子献、郑颐一起受遗诏辅政。

杨愔是汉人士族的头面人物,想干一件大事:削宗室的兵权,把权力收归尚书省。他第一个盯上的是常山王高演和长广王高湛。但杨愔先做了一件把高归彦惹毛的事:高殷从晋阳去邺城的时候,杨愔以皇帝的名义下了一道敕令,把随驾的五千兵留在西中,名义上是“备非常”,实际上是把禁卫兵权从高归彦手里分走了一部分。高归彦过了好几天才知道,“由是阴怨杨燕等”。

杨愔要削二王的兵权,来找高归彦商量。高归彦的反应,史书上四个字:“诈喜,请共元海量之。”嘴上说“好啊好啊,我跟高元海商量商量”,转头就让高元海去给高湛报了信。杨愔还坐在家里等高归彦的回话,高演和高湛已经带着兵往宫里走了。

云龙门那一幕,最能看出高归彦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高演带兵入宫,都督成休宁抽刀拦在门口,不让进。高演使了个眼色,高归彦走上前去,跟成休宁说了几句话。成休宁不听,但他手下的兵听——高归彦当了多年领军,禁卫军里全是他带过的人,士兵们纷纷把兵器放下。成休宁叹了口气,让开了路。没有这一声招呼,高演未必进得去云龙门。

政变成功后,杨愔被押到昭阳殿,娄太后骂了一顿,跟燕子献等人一起被砍了。高归彦站在高演这边,看着杨愔的人头落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做了一件事,比卖杨愔更阴:他劝高演把废帝高殷除掉。高殷已经被废,关在别宫,本来未必非死不可,但高归彦怕高殷日后复立对自己不利,鼓动高演斩草除根。高殷死的时候十七岁。

高演即位之后,对高归彦好得不得了。每次入宫,他的班次排在段韶之上;北齐旧制臣子戴戎帽,唯独高演特赐他纱帽。纱帽是天子戴的东西,让他戴,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信。拜司空,兼尚书令。禁卫兵权加宰相之位,高归彦站在了北齐权力的最顶层。

他大概觉得自己赢了。卖了一个杨愔,换来了禁卫加宰相;卖了一个废帝,换来了纱帽和班次。两笔买卖,都划算。

卖友求荣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一次交易当成终身合同。他以为卖了杨愔就买到了信任,其实只是把自己标好了价,摆上了货架。

第四幕:迎立武成,从顾命到“威权震主”

高演没坐多久龙椅就死了。临死前,他让高归彦去晋阳迎高湛入邺继位。高归彦又一次站在了“决定谁当皇帝”的位置上。

武成朝的高归彦,到了顶点。太傅、领司徒,允许带三个私部曲带刀入宫。贵戚争着跟他交朋友,“所往之处,一坐尽倾”——他走到哪儿,满座的人都围着他转。他“地居将相,志气盈满,发言陵侮,傍若无人”,说话开始不把门了,看人开始用下巴了。

但“一坐尽倾”这四个字,在皇帝眼里,是另一种读法:这个人一坐下,所有人都看他,那朕坐哪儿?

高湛开始翻旧账。胡三省注《通鉴》,把高湛的心思拆得干干净净:“归彦始为文宣所亲任。其后背杨愔,附孝昭,以成济南之祸,又为孝昭所委信。孝昭既殂,又迎武成以贪天之功,故武成迹其反覆而忌之。”一句话把高归彦的一生说完了:每一任主子都信过他,每一任主子最后都在他身后翻旧账。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接连在高湛面前数他的短处,话头就四个字:“威权震主,必为祸乱。”

魏收当时在场。高湛想让高归彦加右丞相,魏收说了一句:不行,他威名太盛,之前才把他外放,怎么能再给他加右丞相的号。魏收这句话,等于替高湛把话说白了:高归彦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是能力太够,够到让皇帝睡不着。

河清元年二月,高湛拜高归彦为太宰、冀州刺史。诏书白天写好,门司接到命令:从今天起,不准高归彦随便入宫。高归彦在家里纵酒,喝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自己已经被踢出了权力中心。他想进宫谢恩,走到门口,门司拦住了,“大惊而退”。

高湛把排场做得很足:赐钱帛、赐鼓吹、赐医药,武职督将全到清阳宫送行。但送行的人“莫敢共语”——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多说一句话。只有赵郡王高睿跟他聊了几句,说了什么,史书没写,“时无闻者”。

威权震主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让皇帝觉得,他的椅子你也能坐。到这一步,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你低调,他说你装;你张扬,他说你反。唯一的出路是走,走得越远越好,但走本身也是错的,因为你走了,他更怕你在外面养出另一个朝廷。

第五幕:冀州,一个被逼出来的“反贼”

高归彦到了冀州,心里不踏实。他不傻,他知道太宰是虚的,冀州刺史是实的,而“不准入宫”是致命的。他想了一个计划:等高湛去晋阳的时候,趁虚打邺城。

这个计划暴露了一个致命误判:他以为自己的问题是“被外放”,其实他的问题是“还活着”。被外放的宗室只要安分,未必死;但他有兵权、有威望、有两次迎立的履历,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安分也没用。

他的郎中令吕思礼先告了密。高归彦听说朝廷大军要来,干脆关了城门,杀掉不肯跟着反的冀州长史宇文仲鸾等五人,自称大丞相,拥兵四万。

城破之前,他登上城头喊了一段话。大意是:孝昭皇帝死的时候,百万大军在我手里,我那时候不反,现在反什么?我是被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这几个黄颔小儿逼的!杀了这三个人,我自己抹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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