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连皇上的兜都敢掏(2/2)
眼角多了一把细纹,手背上还有道没洗净的陈年墨迹。
他在户部推新账法,不是坐在大堂里喝茶,是拿命在跟那帮脑满肠肥的蛀虫死磕。
这事光靠头铁不行,得有一种极其偏执的狠劲儿。
两人对着枯灯坐了一会儿。
魏源再次开口的时候,说出的话让林昭都有点意外。
“林昭。”
“我不怕被他们打压。这些年我挨的刀子够多了,皮糙肉厚,扛得住。”
他停了一下,视线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灯火。
“我怕的是——”
“咱们这帮人,屠龙屠到了最后,自己身上也长出了鳞片。最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屋子里彻底静了。
连外头的风声好像都停了一瞬。
这不是发牢骚,也不是老前辈的说教。
这是一个硬汉被逼到极点,在唯一能信任的人面前,剖开的一点软弱。
魏源查了太多烂账,见识过太多黑幕。
他见过太多当初满腔热血的同僚,最后跟这摊烂泥同流合污,甚至比原先那些人吃得更狠。
在这口大染缸里,没人敢保证自己能永远干净。
林昭没有急着灌鸡汤。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静静地坐了半晌。
“所以,得先走到最后,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林昭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如刀。
“走不到终点,你连变恶龙的资格都没有。先活下来,再谈风骨。”
一句话,把底线钉死了。
想改变规则,就得先坐上制定规则的位子。中途死了,那就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白骨。
魏源抬起头,对上林昭的眼睛。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条沾满血的泥泞路,到底通向哪里,谁也看不清。
但这路,只能往前走。
......
天还没亮透,城门洞子里透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守门的兵卒缩在背风的角落里打盹。
宋濂跟着林昭的马并排走着。
“我就送到这儿了。”
他说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再送,就真的送远了。”
林昭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踏蹄子。
他没急着走,就那么坐在马上,静静地等着宋濂下文。
宋濂沉默了不到三息,便直奔主题。
“昨晚,周正又来找我了。”
“说什么了?”林昭低头看他。
“他说他想替魏源写一篇策论,投到这期的邸报上,打算在下个月廷议前先带带节奏,造出点声势来。”
宋濂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他问我,这二十几个衙门的同僚一起动笔,算不算结党?”
周正。
那个在翰林院坐了四年冷板凳,却是第一个站出来问“要做什么”的人。
林昭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手拉缰绳。
宋濂自顾自地笑了笑,把后文接上了。
“我告诉他,一个人写策论,那是读书人说话;一群人写策论,那是读书人站队。”
“只要站对了队,这就不是结党,这叫引领朝廷的新风气。”
这话落在空旷的城门洞子里,激起一圈沉闷的回声,最后慢慢消散在浓重的晨雾里。
林昭看着眼前的宋濂,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当初的棱角被他硬生生磨成了如今的锋刃。
磨到他能面不改色地接住周正那种掉脑袋的问题,还能接得这么稳、这么有逻辑。
这就是所谓的格局打开。
林昭没憋住,直接笑出声来。
是那种看着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子终于成势的快慰。
他没再多说什么,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哒哒地动了起来。
出了城门,蹄声从清脆的石板转到了沉闷的泥路上,声音渐渐远去。
宋濂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那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背影彻底消失。
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层冷冽的白,而大同的方向,依然是一片深邃的黑。
他在心里把林昭交代的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先活下来,再谈风骨。
这句话,才是这京城官场里唯一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