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暴风雨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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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诗句:
暗种渐熟危机近,
桃源深处起风云。
人心浮动如潮涌,
帝子静夜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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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离去后的第三天,安宁乡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
最先出事的是村西头。
那天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人打翻了血缸。村西头的几户人家正在做晚饭,炊烟袅袅升起,本该是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王老七家的院子里,他媳妇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炖着野菜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什么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咆哮。王老七媳妇手一抖,柴火掉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屋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下簌簌灰尘。
王老七站在门口。
他双眼赤红,眼珠子像要跳出眼眶,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在哆嗦,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扭曲成一种诡异的、非人的表情。他右手攥着一把柴刀,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左手五指张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你们……都欺负我……”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俺辛辛苦苦……俺老实本分……你们都看不起俺……都欺负俺!”
他媳妇吓得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喊:“老七!老七你咋了?你醒醒啊!”
王老七像没听见一样,一步一顿地走出院子。他的步伐僵硬而怪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提着他的身体往前走,膝盖不太会打弯,脚掌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俺要杀光你们……”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桃源……桃源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恰在此时,隔壁的赵大叔端着饭碗走出门,想看看外头咋了。他一探头,就看见王老七提着柴刀冲过来,吓得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老七!你干啥!”赵大叔一边后退一边喊。
王老七不答话,举起柴刀就劈。
赵大叔本能地一偏头,刀刃擦着他的耳朵砍在门框上,木屑飞溅,留下一个深深的豁口。赵大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杀人啦!王老七疯啦!”
王老七追出去,见人就砍。
村西头的巷子窄,正是傍晚人多的时候——有收工回家的农户,有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王老七冲进人群,柴刀乱挥,寒光闪闪,所有人都吓得四散奔逃。一个躲闪不及的老汉被刀背扫到肩膀,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一个年轻媳妇护着孩子往屋里跑,后背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裳;还有一个半大小子,跑得慢了些,被王老七一把揪住后领,柴刀高高举起——
“住手!”
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巡守队恰好在附近巡逻,队长铁彪带着三个队员冲了过来。铁彪是铁岩的堂弟,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把巡守队的制服撑得紧绷绷的。他见王老七举刀要砍那孩子,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抓住王老七举刀的手腕,右手锁住他的喉咙,猛地往后一扳。
王老七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不是正常人的力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给了他远超平时的爆发力。他嘶吼着,脖颈上青筋暴起,浑身扭动如一条被抓住的蛇,竟然拖着铁彪往前走了两步。铁彪咬牙死撑,脚掌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冲队员们喊:“还愣着干啥!帮忙!”
三个队员一拥而上,一个抱住王老七的腰,一个掰他的手指头抢柴刀,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往地上压。四个人扭成一团,尘土飞扬。王老七嘴里发出非人的嚎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尖叫。
终于,柴刀被夺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王老七也被按倒在地,脸贴着泥土,身体还在剧烈挣扎,四肢抽搐着,指甲在地上刨出一道道痕迹。
铁彪死死压着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低头看王老七的脸——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角咧开,露出咬得出血的牙齿。但最让铁彪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的混沌,像是有什么东西借着他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而那东西……不是人。
“快去找铁岩大哥!”铁彪冲一个队员喊,“还有,去请厉先生!”
混乱中,有三个乡民被砍伤。赵大叔的肩膀被刀尖划了一道,皮肉外翻,血糊了一身;那个年轻媳妇后背的伤口最深,衣裳和血肉粘在一起,疼得直哆嗦;还有一个老头,手臂上挨了一刀,骨头都露了出来。其中那个年轻媳妇伤势最重,刀刃差点伤及要害——只差一寸,就会切断脊椎。
灵植园的柳先生闻讯赶来,带着几个懂药理的弟子紧急施救。止血的止血,包扎的包扎,熬药的熬药。那年轻媳妇的丈夫跪在旁边,一个大男人哭得浑身发抖,抓着妻子的手不停地喊:“你撑住,你撑住啊……”
王老七被五花大绑,押进了巡守使的牢房。
铁岩亲自审问。他坐在王老七对面,目光如炬,盯着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王老七被绑在椅子上,绳索勒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因为他已经“醒”了。
“俺怎么了?”王老七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血,指甲缝里还有碎肉,“俺怎么在这儿?俺的手……这血……这不是俺干的!”
他的声音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土,淌成两道浑浊的痕迹。他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忽然剧烈地哆嗦起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不是俺干的!”他嚎啕大哭,声音凄厉,“俺没有!俺怎么会……俺没有杀人!求求你们,俺没有!”
铁岩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空洞与混沌。此刻的王老七,眼神清澈——虽然充满了恐惧、迷茫、不知所措,但那确确实实是王老七自己的眼神。那个老实巴交、说话都结巴的庄稼汉的眼神。
和小石那夜的眼神,一模一样。
铁岩心中一沉,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他审问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问,但王老七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话——“不记得”、“不知道”、“不是俺”。他最后的记忆是傍晚在屋里打了个盹,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被绑在这里,手上沾着血。
铁岩走出牢房时,天已经蒙蒙亮。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眼窝深陷,颧骨比几天前更突出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把王老七暂时收押,严加看管,”他对守卫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日夜轮值,不许任何人靠近。吃喝从窗口送进去,不许开门。”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小心点。他……可能还会再犯。”
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王老七事件后的第二天,讲武堂发生斗殴。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讲武堂的演武场上,少年们正在老吴的带领下练功。拳脚生风,呼喝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正常不过。
变故发生在休息的间隙。
小石独自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低头喝水。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自从那夜在厉烽面前袒露心声后,他每晚都在与体内的“声音”对抗,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走一遭,稍一松懈就会被吞噬。
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他在撑。
他不知道的是,他同舍的几个好友——平日里与他关系最好、天天一起练功吃饭睡觉的那几个少年——正聚在演武场的另一头,用一种奇怪的、阴冷的目光看着他。
最先发难的是大壮,一个身材敦实、面相憨厚的少年。他忽然站起身,脸上的憨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狰狞的表情。他的眼珠子微微凸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活物在搅动。
“小石你个叛徒!”大壮忽然吼道,声音大得整个演武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石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大壮已经冲了过来,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一拳又重又狠,拳骨磕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小石整个人从石阶上摔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你装什么装!”大壮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来,“你就是内奸!你就是叛徒!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紧接着,同舍的其他几个少年也冲了过来——阿福、铁蛋、小虎,一个个面目狰狞,眼神空洞而狂热,围着小石拳打脚踢。一个踹他的肋骨,一个踩他的手指,一个踢他的后腰。他们嘴里骂着含糊不清的话,什么“你不是好东西”、“装模作样”、“就是你搞的鬼”……
小石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嘴唇被牙齿磕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的眼眶青紫,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的肋骨传来钻心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里面捅刀子。
但他始终没有还手。
不是不能——他虽然年纪小,但天赋极好,在讲武堂里实力排在前列,真要动手,这几个少年未必打得过他。但他在死死忍着。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们。那些拳头、那些辱骂、那些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眼神——都不是他们的。
是那些“种子”。
老吴从演武场那头冲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跑得气喘吁吁。他一把揪住大壮的衣领,想把他从小石身上拽开。但大壮像疯了一样,反手就是一肘,正正撞在老吴的太阳穴上。老吴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们疯了!”老吴捂着脑袋吼。
但几个少年已经彻底失控了——他们连老吴也打。阿福一脚踹在老吴的膝盖弯里,老吴“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铁蛋从背后锁住老吴的脖子,勒得他脸色发紫;小虎抄起演武场边的一根木棍,高高举起,朝着老吴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住手!”
巡守队到了。
这次带队的是铁岩本人。他带着六个全副武装的巡守队员冲进演武场,三下五除二将几个少年制服。大壮被两个队员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嘶吼着“放开我”、“我要杀了那个叛徒”;阿福被反剪双手按在墙上,脸贴着粗糙的墙面,牙齿咬得咯咯响;铁蛋和小虎也被控制住,一个在哭,一个在笑——哭的那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笑的那个嘴角咧到耳根,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
老吴被扶起来,脖子上被勒出一道红印子,太阳穴上肿了一个大包,耳朵嗡嗡响。他顾不上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小石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小石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脚印和泥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痛苦。
老吴伸手要扶他,他却自己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疼得他直吸气,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小石……”老吴的声音发颤。
“吴师傅,我没事。”小石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越过老吴的肩膀,看向那几个被制服的同舍好友。他们还在挣扎,还在嘶吼,面目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小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疼,是为他们。
审讯在讲武堂的大厅里进行。铁岩亲自问话,老吴旁听,厉烽也被请来了——他站在大厅的角落,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被押进来的少年。
几个少年被一一审讯。他们醒来后,和大壮、王老七一样,一脸茫然,什么都不记得。大壮看着自己手上沾的血,愣住了,然后抬头问铁岩:“铁大人……俺打谁了?俺的手咋了?”
当被告知他打了小石、还打了老吴时,大壮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阿福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铁蛋直接崩溃了,嚎啕大哭,喊着“我没有”、“那不是俺”、“俺不会打小石的,俺和小石是最好的兄弟”……
小虎最安静。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梦见……有个声音跟我说,小石是坏人。那个声音……很温柔,很亲切,像是……像是……”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与恐惧:“像是爹的声音。可我爹早就死了。”
大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厉烽站在角落,目光微凝。他看着那几个少年——他们体内都有“种子”,但都很弱小,比小石体内的那枚小得多,也浅得多。它们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忽然变得活跃,释放出某种……指令。
而那些指令,全部指向小石。
厉烽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清晰。
审讯结束后,小石被送到厉烽的茅屋。他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肋骨都疼得他直吸气,但他硬是撑着没让人扶。他走进茅屋,在厉烽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没有哭。
从演武场到现在,他只在看到同舍好友被押走时掉过一次泪,之后就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他的眼眶干涩,嘴唇干裂,脸上的伤肿得老高,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厉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我是不是也快变成他们那样了?”
他问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但厉烽能听出来,那平静底下,是无底的深渊。
厉烽看着他,沉默良久。
这个少年跪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很浅,因为肋骨受伤,每一次深呼吸都会带来刺痛,但他刻意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呼吸声显露出痛苦。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咬肌微微鼓起——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厉烽走过去,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
掌心触及少年发顶的瞬间,混沌之力无声涌入,如一条冰冷的蛇,沿着少年的经脉向下游走,细细探查那枚“种子”的位置与状态。
它还在。
在小石的心脉附近,那枚灰黑色的“种子”静静地嵌在血肉之中,像一颗已经发芽的毒瘤。它比三天前又大了一分——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现在已经有黄豆那么大。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伸进小石的心脉,与他的血液、他的气息、他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
但它依旧被压制着。
小石的心性——那份倔强的、近乎固执的坚持——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枚“种子”死死锁在原地,不让它进一步扩散。种子在挣扎,在跳动,在不断地释放蛊惑的低语,但少年的心性像一块磐石,任凭风浪拍打,岿然不动。
“你没有。”厉烽收回手,声音平静而坚定,“你还在撑着。而且,你撑住了。”
小石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光。
那些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汇聚成一颗一颗晶莹的水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但他死死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喉结上下滚动,把涌上来的哽咽一口一口咽回去。
“可是他们……”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瓷器上出现的细纹,“他们以前对我那么好……我们天天在一起……大壮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给我……阿福帮我洗衣服……铁蛋教我认字……小虎……小虎说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像一把刀,从他心口上剜过去。
“怎么会……”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终于哭了,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痕。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所有的哭喊、所有的嚎啕、所有的撕心裂肺,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厉烽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见过太多崩溃的人——在黑泽堡,在血月之海,在无数个生死边缘的战场上。他见过修士崩溃,见过凡人崩溃,见过妖魔崩溃。每一种崩溃都不一样,但每一种崩溃都有一个共同点——崩溃的人,眼睛里会有什么东西“灭”掉。
而小石的眼睛里,那东西没有灭。
等小石的肩膀不再颤抖了,厉烽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那个声音,这几天还来吗?”
小石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鼻音很重地答:“来。每天晚上都来。但它说的话,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什么?”
小石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下去:“它说……是我害了他们。说如果我不在,他们就不会变成这样。说我应该……应该自己消失。”
说完这句话,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
厉烽目光一凝。
那枚“种子”,在试图引导少年自我毁灭。
或者说,它在试图让少年主动成为它的“养分”。如果小石真的相信自己“应该消失”,真的生出求死之念,那枚种子就会趁虚而入,瞬间吞噬他的心性,将他变成一个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傀儡。
“你信它吗?”厉烽问。
小石拼命摇头,摇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不信!可是……可是他们真的因为我……”
“不是你。”厉烽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它。它们。那些种子之间,彼此有联系。你体内的种子,比其他人的都强,所以它成了它们的‘目标’。它们想通过你来摧毁其他人,或者通过其他人来摧毁你。”
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这个姿势,让他和小石的脸离得很近。厉烽能看见少年脸上每一处伤——眉骨的淤青、嘴角的裂口、颧骨上的擦伤。他能看见少年眼底的血丝、睫毛上未干的泪痕、鼻翼两侧因为隐忍而微微泛红的皮肤。他能看见少年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让人心疼的坚韧。
“小石,你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木头里,“你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还能跟我说话,是因为你的心比它们强。你越痛苦,越挣扎,就越说明你还是你。真正的被侵蚀者,是不会痛苦的。他们会像王老七那样,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小石怔怔地听着。
那双眼睛里的迷茫,正在被一丝一丝的清明取代。像是浓雾渐渐散开,露出底下的路。他抿了抿嘴唇,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血来,他浑然不觉。
“厉先生……那我该怎么办?”
厉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远处,安宁乡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萤火虫。那些灯火下,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在吃饭,在说话,在吵架,在笑,在哭,在生活。
而那些“种子”,就藏在这些人中间。
“继续撑。”厉烽说,声音被夜风吹散,“撑到我能找到办法,把那些种子,一颗一颗,拔出来。”
他的背影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边。小石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比任何时候都高大,也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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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情况,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恶化。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件接连不断地发生,像是一场瘟疫在安宁乡蔓延,而这场瘟疫的病原体,就是恐惧与猜疑。
灵植园的周大牛,半夜忽然纵火。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周大牛像梦游一样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穿着单衣,悄无声息地走到库房区。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月光,却没有任何焦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然后弯下腰,将火苗凑近库房墙根堆着的干草。
火苗舔上干草的瞬间,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周大牛蹲在火边,看着火苗一点点变大,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表情——像是一个信徒在祭坛前点燃圣火。
等巡守队发现火情时,三间库房已经烧成了三个巨大的火把,火舌蹿起三四丈高,将半边天都映红了。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烤的力量。库房里存放的是灵植园收获的灵谷和灵药——那是整个安宁乡半年的口粮和药材储备。
整个安宁乡的人都惊动了。男人们拎着水桶往火场跑,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远处看,脸上映着火光,全是惊恐。柳先生赤着脚从屋里冲出来,头发散乱,衣裳只披了一半,看着燃烧的库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些灵谷灵药,是他带着灵植园的人辛苦了大半年的心血。
火终于被扑灭了,但三间库房已经烧成了废墟,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灰烬里,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刺鼻而令人作呕。灵谷烧了大半,灵药更是损失惨重——那些珍贵的、从黑泽堡带来的灵药种子,全没了。
周大牛被发现在库房后面的水沟里,蜷缩成一团,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他被拖出来时,还处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嘴里喃喃着什么“火……火好漂亮”、“烧吧、烧吧”……等被一桶冷水浇醒后,他看着眼前的废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俺没有!俺不知道!俺不记得了!”
他的哭声在夜风中飘荡,凄厉而绝望。
刘三娘,那个平日里最和善、见谁都笑眯眯的村妇,第二天在井边与人争吵,用剪刀刺伤了对方的胳膊。
起因不过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方打了水没盖井盖,刘三娘差点踩空。换做平时,她最多嘟囔两句“当心点嘛”,然后笑笑就过去了。但那天,她的眼睛忽然变了——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上布满红丝,脸上的和善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近乎疯狂的怨恨。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她尖声叫嚷,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们都想害死我!你们这些外人!你们不配待在桃源!”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那是她做针线活用的剪刀,平日里放在袖袋里——猛地刺向对方的胳膊。刀刃入肉的瞬间,鲜血喷溅出来,溅了她一脸。她看着那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快意,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得到了满足。
等被人拉开时,她还挥舞着剪刀,嘴里喊着“杀光你们”、“桃源是我的”……
被刺伤的人捂着胳膊,疼得脸都白了,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滴在地上。周围的人看着刘三娘,都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这个平日里最和善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张松,那个曾经与凡人农户起冲突、后来又诚恳道歉和好的老修士,忽然在公开场合大放厥词。
那天中午,他站在讲武堂门口——那是整个安宁乡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人来人往——扯着嗓子喊话,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桃源宪章是什么狗屁东西!那是束缚修士的枷锁!我们修士,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凭什么和凡人平起平坐?那些凡人,蝼蚁一样的东西,也配和我们共用一口井、同走一条路?”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脸上的表情狂热而扭曲,像是被什么附了体。他的眼珠子凸出来,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嘴唇因为过于激动而泛白,嘴角堆着白色的唾沫。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修士,有凡人。修士们有的沉默,有的皱眉,有的——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凡人们则脸色难看,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低着头快步离开。
张松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那些涟漪,是猜疑,是隔阂,是“我们”和“他们”之间那道正在重新裂开的缝隙。
就连库房那个偷挪物资的内鬼,也终于浮出了水面。
是一个叫李四的库房管事。四十出头,干瘦,驼背,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见谁都点头哈腰,从不多说一句话。他在安宁乡待了两年多,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的老实人。
被查出来时,他已经挪用了价值不菲的灵石和丹药——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铁岩亲自盘库,一笔一笔对账,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上发现了破绽。那些物资全部藏在他自己床底下的一个暗格里,用油布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摇头,眼神空洞而茫然,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知道……就是忍不住……好像有个声音让我拿……那个声音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归我……说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凭什么拿那么少……”
他说着说着,忽然哭了,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抽搐:“俺不想拿的……俺知道那是犯法的……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就像在俺脑子里生了根,白天晚上都在说……俺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铁岩等人焦头烂额。
巡守使的牢房里,已经关了二十多个人。牢房不够用了,只能两个人、三个人挤一间。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喃喃自语——整条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混着汗臭、血腥和恐惧。
每一个都是“忽然发狂”、“忽然变了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情,还在继续发生。
每天都有新的报告传来,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列入“观察名单”。铁岩的桌子上,名单越来越厚,墨迹未干的新名字一行一行地加上去,像是一份死亡的宣判书。
人心惶惶。
乡民们开始私下议论——在巷口,在井边,在饭桌上,在被窝里。议论声像蚊蝇的嗡鸣,无处不在,却抓不住源头。
“听说了吗?村西头的王老七,平时多老实一个人啊,忽然就疯了。”
“可不是嘛。还有讲武堂那几个孩子,平时多好的关系,说翻脸就翻脸。”
“是不是咱们桃源被什么邪祟盯上了?”
“会不会是厉先生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人家来报复了?”
“嘘!小声点!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你想想,自从那个厉先生来了,咱们这儿就没消停过。先是黑泽堡那事儿,现在又是这些……谁知道是不是他招来的?”
甚至有人开始质疑《桃源宪章》:
“是不是这规矩太严了?把人的心压坏了?”
“就是就是,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本来就不合适。你看张松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未必没有道理……”
“你们胡说什么!”也有人站出来反驳,“桃源宪章是咱们所有人的约定!要不是这宪章,咱们能在黑泽堡活下来?你们别忘了,当年在黑泽堡,是谁救了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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