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马雪艳的犹豫(2/2)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是保定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远处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她想起晴晴上次去石家庄,在出租屋里跑来跑去,说“爸爸的家好小”。可她又说“可是我喜欢”。小孩子不会骗人,喜欢就是喜欢。她喜欢爸爸的家,可她更喜欢妈妈也在。那天晚上,她搂着妈妈,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家?”马雪艳说快了,她就信了。小孩子真好,说什么都信。
那个周末,马雪艳又回了老家。每个周末都这样,周五晚上坐车回去,周一早上再赶回来。两年多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车上晃两个多小时,习惯了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习惯了推开院门就喊“晴晴”。晴晴听见她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叫“妈妈”。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叫得她心里软软的。然后晴晴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妈妈你看我画的画,妈妈你看我搭的积木,妈妈我今天学会了一首新歌。那些话,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那个周末,吴普同也回去了。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六月的太阳有些烈了,但院子里有老槐树,叶子密密的,遮下一大片阴凉。晴晴在树下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拍拍手,说“晴晴好棒”。然后跑过来,拉着吴普同去看。
“爸爸你看,这是你的家。”
“这是爸爸的家?”吴普同蹲下来看。
“嗯。”她指着那块红色的积木,“这是门。”又指着那块蓝色的,“这是窗户。”又指着最上面那块黄色的,“这是阳台。你和妈妈住在这里。”
吴普同笑了。“那你住哪儿?”
她想了想,又搭了一块绿色的积木,挨在旁边。“这是晴晴的房间。我住这儿。”
马雪艳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着,没说话。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凉的,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晚上,晴晴睡了。吴普同和马雪艳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普同,”马雪艳说,“你说咱们明年真的能买房吗?”
“能。”他说,“我算了,到年底能攒到十万出头。加上你的,够了。”
她没说话。她想起自己那点积蓄,不多,但够用了。她在保定省吃俭用,每个月能存下千把块。王姐笑她,说你这个年纪,不打扮不买衣服,图什么。她笑笑,不说话。图什么,图房子,图一家人在一起。
“买完房,”她说,“我就辞职。”
“好。”
“然后把晴晴接过来。”
“好。”
“你就不怕我找不到工作?”
“不怕。”他说,“你那么能干,去哪儿都有人要。”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普同,”她说,“你说咱们以后会好吗?”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凉凉的。
“会的。”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院子里,亮亮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夜风暖暖的,带着麦子的气息。
“快了。”他轻声说,“再坚持一年。”
她点点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她又坐上了回保定的车。晴晴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妈妈要去上班了,下周末就回来。晴晴不说话,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还是母亲把她抱过去,说妈妈要去挣钱,给晴晴买好吃的。晴晴哭着说不要好吃的,要妈妈。
马雪艳站起来,不敢看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她才停下来,回过头。院门口,晴晴还站在那里,被母亲抱着,看着她。她朝她挥挥手,晴晴也挥挥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下来了。
车上,她靠着窗,看着外面那些后退的田野。六月的庄稼绿了,玉米长高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远处的村庄在阳光下安静地卧着,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淡淡的。
她想起吴普同说的话。“快了,再坚持一年。”一年。一年后,她就不用再坐这趟车了。不用每个周末在车上晃两个多小时,不用每次离开时看着晴晴哭。她可以每天送她上幼儿园,每天接她回家,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那些别的妈妈每天都在做的事,她等了四年了。
她掏出手机,给吴普同发了条短信:“上车了。下周末还回来。”
很快回复:“好。路上慢点。”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一年。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