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破产(1/1)
押运香料的货船船长老陈,是沙宣洋行资历最老的船长,脸上刻满了海风与岁月留下的沟壑。
出发前一天,他特意绕到铜锣湾最有名的“珍宝阁”珠宝行,花了三个月薪水挑了串南洋黑珍珠项链——每颗珍珠都有拇指盖大小,圆润光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捧着项链时,嘴角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低声呢喃着“给阿珍的结婚二十周年礼物”,小心翼翼地用红绸布包好,揣进贴胸的内袋里,仿佛那不是一串项链,而是沉甸甸的幸福。
可当“香料号”货船缓缓驶入中途补给港槟城的码头时,船员们却发现船长舱室里空无一人:铺着深蓝色天鹅绒的床上,叠得方方正正的藏青色制服平平整整,领口那枚戴了整整十年、被海水和汗水磨得发亮的铜质船锚徽章依旧端正,而那串本该贴身的珍珠项链,正从制服内侧口袋滑落,一端卡在地板缝隙里,黑珍珠随着船身轻微的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冷冽的光泽在昏暗的舱室里忽明忽暗,老陈却像人间蒸发般,连一根头发丝的痕迹都没留下。
这种诡异的失踪在短短半年内像烈性瘟疫般蔓延了二十五起,失踪人员上至掌管整个洋行货运调度、月薪高达两百银元的洋行经理,下至刚入行没几天、还在学习如何捆扎货物的年轻船员。
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次失踪都伴随着整船货物被洗劫一空的惨状:载着价值十万银元南洋橡胶的“海鸥号”,抵达目的地时货舱里空荡荡的,只留下几个被利器划破的破损乳胶桶,桶壁上还沾着未干的橡胶汁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运送稀缺欧洲钟表的“珍珠号”,货舱里散落着数十个紫红色丝绒包装盒,有的盒盖被暴力掀开,有的则被整个撕碎,惟独那些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江诗丹顿腕表不翼而飞,连衬在盒底的白色绒布都被仔细搜刮过。
半年下来,沙宣洋行的累计损失超过三百五十万银元,这相当于洋行全年营收的总和,保险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从最初的满满一柜,到后来只剩半柜,再到最后仅剩下寥寥几根,洋行的账房先生每次打开保险柜都忍不住叹气。
洋行老板沙宣爵士急得满嘴燎泡,连平日里最爱的古巴雪茄都没心思抽,他咬牙花五万银元聘请了香江最有名的私家侦探“黑鸦”——据说“黑鸦”曾破获过总督府珠宝失窃案,能在三天内找到藏在贫民窟老鼠洞里的钻石。
可“黑鸦”刚带着两名助手在马六甲海峡的一处红树林据点拍到几张模糊的人影照片,就被渔民发现死在海边的礁石上。
涨潮时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泛着白沫的浪花打湿了他的黑色风衣,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半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的“抱丹”二字笔画扭曲,像是用最后一丝力气刻下,在夕阳的映照下狰狞可怖。
接连的打击像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压垮了沙宣洋行:储户们得知消息后,抱着存折蜂拥至洋行合作的汇丰银行门口,哭喊声、咒骂声震得银行的玻璃门嗡嗡作响,最终“哐当”一声碎裂在地;码头工人因三个月未发薪水,举着用红漆写的“还我血汗钱”木牌罢工,数百名工人围在沙宣洋行的码头入口,工头老李急得在码头来回踱步,烟卷抽了一根又一根,脚下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洋行总部大楼前那枚刻着“沙宣洋行”的铜制招牌生了锈,绿色的铜锈爬满了字母缝隙,讨薪的人群和追债的商人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人往大楼墙上泼油漆。
最终,沙宣爵士在破产公告上盖下鲜红的印章时,手指都在颤抖,那枚印章像是有千斤重。
曾经门庭若市的洋行大厅如今落满灰尘,阳光透过布满蛛网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晚常有肥硕的老鼠窜过空荡荡的柜台,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像是在嘲笑这场商业帝国的崩塌。
沙宣洋行的覆灭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香江所有洋行和银行大班们的心上,让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商界巨头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在汇丰银行顶楼那间铺着波斯地毯的圆形会议室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映着四大洋行掌权人凝重得能滴出水的脸。
长桌中央摊着沙宣洋行破产清算的报告,纸张边缘被无数只手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像一道道血痕,记录着这场灾难的惨烈。
怡和洋行的大班托马斯·贝克,是个身材高大的英国人,手指上戴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戒指,此刻正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沉声道:“沙宣的尸骨还没凉透,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对付那些没背景、没靠山的小公司,我们能用资本压垮、用手段吞并,甚至派几个打手就能让他们乖乖交出产业。可遇上有抱丹强者坐镇的势力,必须收敛锋芒,把尾巴夹起来做人,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太古洋行的代表詹姆斯·威尔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吊灯的冷光,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报告上“抱丹”两个字,附和道:
“贝克说得对,抱丹强者就像埋在地下的不定时炸弹,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真把他们逼急了,半夜摸到你仓库放一把火,能让你十年的积蓄化为灰烬;
或是在航线上劫了你货船,让你连船带货沉进海底,你连人都抓不到,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海面骂娘。到时候不仅损失惨重,还得被其他同行指着脊梁骨笑话无能,这种赔本又丢人的蠢事,我们绝对不能做。”
会议从清晨一直开到深夜,桌上的煤油灯换了三盏,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的还在冒着微弱的青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