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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最后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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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华看着他,说:你也是个细心的人。

加图索说:我只是看过太多人因为这个问题搞垮自己,所以我记得这件事很重要。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训练场上只剩下助理教练在收拾器材,一个人推着那个装满标志桶的小推车,轮子在草坪上压出浅浅的痕迹,走到边线,停下,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外拿,整齐地排在那里。

加图索说:还有七天。

林志华说:是,七天。

加图索说:你心里有没有什么还没处理好的?

林志华想了一下,说:没有,你呢?

加图索说:有一件事,我还没决定苏宇亮首发还是替补,你那天说同意首发,但我自己还在想,我想再看两天训练再做最后决定。

林志华说:你自己决定,不需要跟我确认。

加图索说:我知道不需要确认,但我告诉你,这是你应该知道的。

林志华说:好,你看着办。

加图索点了点头,往更衣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回过头说:你昨天意大利语学到哪里了?

林志华说:学了几个和时间有关的词。

加图索说:你现在能说一句完整的意大利语吗?

林志华想了一下,组了一句,用意大利语说:今天的训练很好,球员们准备好了。

加图索听完,停了一下,说:发音还有点问题,但意思我听懂了。

林志华说:哪里的发音有问题?

加图索把那句话里发音不对的地方说了一遍,林志华听了,重新说了一遍,加图索说:这次好了。

然后他转身往更衣室走,没有再说话。

林志华站在训练场边,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是给自己说的,没有人听,就是说,确认一下那个发音在自己嘴里是对的,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个音节对了,不是别扭地对了,是自然地对了,是那种在嘴里找到了正确位置的对了。

他在训练场边上站了几分钟,让那个感觉停一会儿,然后往停车场走。

下午,林志华三点回到家。

苏婉儿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上午自己出去走了,手上提着一个纸袋,林志华问是什么,她说是运河边那家新开的店买的,是一家卖植物周边的,不是花店,是卖和植物有关的东西的,有花盆,有土,有工具,也有一些干花和种子。

她从纸袋里取出一个小东西,是一包种子,包装很简单,牛皮纸的袋子,上面印着植物的名字和一张很小的插图,是一株开着蓝色小花的植物。

林志华说:这是什么?

苏婉儿说:迷迭香,我想在阳台上种,老板说这个好养,比橄榄树更不需要照顾,就是有光,有水,它就长。

林志华说:阳台上还有地方放吗?

苏婉儿说:我量过了,橄榄树旁边还可以放一个小盆,我也买了盆,在袋子里,你帮我拿一下。

林志华从那个纸袋里取出一个小花盆,赤陶的,很小,有一种很朴素的橘红色,盆底有一个排水孔,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用来接水。

苏婉儿说:今天可以种进去,那个老板说春天种最好,现在时机对。

林志华说:你买这些东西之前也查了吗?

苏婉儿说:在店里问的老板,他说了很多,我记了,够了。

两个人去阳台,苏婉儿把那包种子打开,按照包装上的说明,把土装进那个小花盆,然后在土里戳了几个小坑,把种子分别放进去,再把土轻轻覆上,然后用那个细口的浇水壶浇了一点水,不多,让土湿了就好。

她把那个小花盆放在橄榄树旁边,靠左一点,两个花盆之间留了一点距离,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调整了一下那个小花盆的位置,说:这样。

林志华看着阳台上那两个花盆,橄榄树,和那个装了迷迭香种子的小赤陶盆,现在小盆里什么都看不到,土是平的,种子在土里,看不见,但在那里。

苏婉儿说:大概要一周到十天,才能看到它冒出来。

林志华说:一周到十天。

苏婉儿说:对,就是等,等那个绿出来。

林志华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算了一下,一周到十天,欧冠第一回合是七天之后,如果是一周出来,正好是比赛的那天或者第二天,如果是十天,是比赛之后三天。

他没有把这个时间关联说给苏婉儿听,只是在心里放了一下,觉得这个并排很有意思,种子在土里等着,比赛在七天之后等着,都是等,都是那种你看不见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你知道它在发生的等。

苏婉儿把多余的土收起来,把那个空的种子袋折起来,放进口袋,说:下午我们去走走?

林志华说:去哪里?

苏婉儿说:随便,就走,没有目的地,走到哪里算哪里。

林志华说:好。

两个人在米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没有目的地,就是走,从家附近的街道出发,往运河方向,走过运河,进入一个他们不太熟悉的街区,那里的建筑老一些,街道比较窄,有一些小店,有一家做木工活的,门开着,里面有锯木头的声音,香的,是新木头的气味;有一家卖旧家具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年代的椅子,有的木的,有的铁的,有的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某个人家的那张椅子,现在在这里等一个新的家;有一家小酒馆,门口有一个黑板,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字迹潦草但清晰,有人擦掉了一行字,重新写了,那个擦掉的痕迹还在。

苏婉儿在那家旧家具店门口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有一把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扶手椅,布面是深绿色的,有些地方褪色了,但那个颜色本身还在,苏婉儿说:那把椅子好看,那个绿。

林志华看了一眼,说:有点旧了。

苏婉儿说:旧了才好,新的是做出来的旧,它这个旧是真的旧,是用了很多年之后的颜色,不一样。

林志华说:你想买吗?

苏婉儿说:不买,就是看看,好看的东西不一定要拥有,看了就够了。

她往前走,林志华跟着,走到一个路口,两条街交叉,不知道往哪里走,苏婉儿看了一眼两条路,说:那边。

往左,进入一条更窄的路,路面是石板的,比外面的那条路旧,石板之间的缝里有苔藓,是雨后长出来的,绿的,很薄,用手碰了估计会是软的。

走到这条路的中段,有一扇很旧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很多,露出,门上有一个铜门环,铜已经氧化,变成了那种深沉的绿,苏婉儿停下来,看了那个门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说:这个颜色,和那把椅子的颜色一样。

林志华说:都是时间的颜色。

苏婉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得很好。

林志华说:你教我说的。

苏婉儿想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说这个了?

林志华说:你没有直接教,但你说过的很多话,加在一起,是这个意思。

苏婉儿没有再说话,把手从那个铜门环上收回来,往前走,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出来,又是一条运河,不是他们常走的那条,是更靠里的一条,窄一些,水更绿,两岸的建筑贴着水边,有几扇窗是开的,从开着的窗里传出来煮东西的气味,是各家各户傍晚开始做晚饭的气味,混在一起,是米兰傍晚特有的那个气味。

苏婉儿在运河边的栏杆旁边站着,看着对岸,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翻那本书,但怎么翻都翻不完,最后那章一直在延伸,没有结尾。

林志华说:是焦虑的梦。

苏婉儿说:但是昨晚我翻完了,所以梦是反的,现实里翻完了,梦里翻不完。

林志华说:你翻完了,但你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苏婉儿说:可能是,今天放松了一天,才感觉真的翻完了,不是昨晚翻完的那一刻,是今天,走了这些路,看了那些东西,才感觉到是真的结束了。

林志华说:结束了什么感觉?

苏婉儿想了一下,把胳膊肘放在栏杆上,侧过身看他,说:是一种很干净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轻松,就是干净,像是把一个装了很多东西的包放下来,那个包里的东西你都搬进了新的地方,包空了,但那些东西都还在,只是换了地方。

林志华把这个比喻在心里放了一下,说: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苏婉儿说:去了那本书里,去了那些读到它的人的某个地方,不走了。

渗进去了,不走了。

林志华没有说话,看着那条窄运河里的水,水是绿的,有一种深的绿,不是那种表面的颜色,是有深度的颜色,你感觉水

苏婉儿重新转回来,看着对岸,说:你今天在基地,加图索说什么了吗?

林志华说:他跟球员说,准备是准备,结果是结果,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苏婉儿说:他说得对。

林志华说:是,他说得对。

苏婉儿说:那你现在的准备,够了吗?

林志华想了一下,说:我觉得够了,该做的做了,没做到的也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剩下的是比赛里的事。

苏婉儿点了点头,说:那就够了。

她从栏杆边离开,说:走,找个地方吃晚饭,我今天不想做了,出去吃。

林志华说:好,去哪里?

苏婉儿说:就这附近找,走到哪里有好的就进去,不用计划。

两个人沿着那条窄运河往前走,傍晚的光把水面照成另一种颜色,是金和绿混在一起的颜色,不是任何一种单独的颜色,是两种颜色在这个时间、这个光里,暂时变成了的那个新的颜色。

他们走着,那个颜色在他们旁边,在水里,在两岸建筑的反光里,在那些开着的窗户的灯光和外面的傍晚之间的交界处。

林志华走在苏婉儿旁边,脚踩在石板路上,步伐是稳的,是他在米兰走了几年之后的那个步伐,不急,不慢,是和这座城市的节奏合上了的步伐,落在哪里是哪里,往哪里走是哪里,不需要提前知道,只需要走着,走着,走到那个晚饭在的地方。

还有七天。

但今天不是七天里的任何一天,今天是今天,是翻译结束的今天,是迷迭香种进土里的今天,是那个铜门环的颜色和那把椅子的颜色是一样的颜色的今天,是撑着这两个字的今天,是运河的水是深的绿的今天,是苏婉儿说那就够了的今天。

够了。

林志华在心里说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跟着苏婉儿往前走,走进那个金绿色的米兰傍晚,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需要知道,走着就好,走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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