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朝会暗棋生(2/2)
“段卿既有此心,那粮草辎重一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务必督运周全、严加核查,保障三军供给,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郑颋见此事已成定局,面上依旧沉稳如常,只是微微垂眸,躬身一礼,缓步退回班列之中。
他心中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却也并不意外,他早已知晓,王世充绝不会轻易让旁人沾手军务与粮草,自己方才主动请奏,不过是顺势表态、走一步明棋罢了。
至于段达这般投机钻营、毫无操守之人,竟能揽下此等重任,郑颋心底暗自鄙夷,面上却半分也未曾显露。
王世充环视阶下,见众人再无异议,神色间多了几分掌控一切的漠然。他抬手轻拂龙袍,语气淡漠威严:“今日朝议至此,诸事按旨施行,不得有误。退朝!”
说罢,不等众人再言,他已起身在内侍簇拥下径直离去。
乾阳殿上,今日朝议结束得这般迅速,实属罕见。文武百官先是一怔,随即各自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
有人不动声色地轻吁一口气,有人悄悄抬手拭去额角薄汗,更多人则敛眉垂目,谨守礼数,只待内侍传呼。
待王世充离去,众臣才依次躬身行礼,三三两两缓步退下,步履间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卸下了心头重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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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之后,王世充径直返回紫薇城中,一踏入内殿,周身那股朝堂上的威严冷厉便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难测的漠然。
他缓步坐于御座之上,指尖轻叩扶手,眸底闪烁着算计已定的暗光,今日朝堂一番布置,既顺了张童仁的请命,又以张镇周为监军暗中牵制,再将粮草辎重交到段达这等无才无德、只会趋炎附势之人手中,兵权、粮权尽在掌握,满朝文武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左右内侍侍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王世充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冷峭的笑意,既不欣喜,也不焦躁,一派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作态,仿佛这天下风云、朝堂人心,皆逃不出他的指掌。
也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内侍通禀声。
来人正是方才奉旨,领着御医前往田府为田留安诊治的近侍,此刻快步入内,躬身低头,大气不敢多喘,只恭声回禀:“陛下,奴奉旨前往田府探视,御医已为田留安将军诊治完毕,特回来复命。”
王世充眉头微蹙,神色瞬间阴沉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厉:“田留安病情究竟如何?御医是如何论断的,一五一十,据实说来。”
内侍伏身叩首,语气恭谨又不敢有半分虚言:“回陛下,御医诊脉后论断,田将军确是染了重症风寒,邪热入里,高热不退,周身酸软无力,委实卧病在塌、难以起身。其亲眷在塌前侍奉,神色惶急,府中汤药之气弥漫,绝非作假。”
王世充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之色,他本暗忖田留安是借病避事、心存观望,如今听得御医确凿诊断,眉头微松,却依旧沉着脸,神色复杂难辨。
沉默片刻,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真的染病,便让他安心静养,不必强撑理事。朕再赐下几盒上等安神药材,让御医明日再去复诊,务必尽快痊愈。”
内侍连忙叩首称诺,王世充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独自一人坐在殿中,神色渐渐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他眸色阴晴不定。
田留安忠心有余,却也性情刚直,如今骤然病倒,军中便又少了一个可以放心驱使的人,眼下边关将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这般变故,实在让他心绪不宁。
沉默许久,王世充缓缓闭上眼,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病了也好……暂且安分几日,等你病愈,再好好试探你那心思不迟。”
话音落下,他再度睁开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周身那股慑人的威压,又一点点重了回来。
左右内侍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也不敢去揣测这位帝王心中,究竟又布下了怎样的阴谋………
…………………………
而此时出了皇城之外,张镇周的马车正沿着长街缓行。
道旁古槐枝桠萧索,春风虽至,寒意仍未全消,日光淡淡铺在青砖道上,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凉薄。
街上车马稀疏,行人多是低头疾走,整座洛阳城都像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不闻市井喧闹,只有马蹄轻踏、车轮辘辘,在空旷的长街上荡出细碎回声。
帘外偶有宫旗掠过,风一吹,便带出几分肃杀压抑。
张镇周坐在车厢之中,只觉窗外天色明明是白昼,却处处透着沉闷,仿佛每一缕风里,都藏着朝堂上未散的猜忌与算计,马车行得平稳,他的心却半点也轻松不得。
马车正行至一处巷口,微风乍起,车帘被轻轻掀起一道缝隙,便在这一瞬,一道极轻极快的黑影破空而来,借着帘缝一闪而入,“嗒”地一声轻响,落在车厢角落的锦垫之上。
张镇周周身气息骤然一紧,眸色冷厉如刃。指尖猛地扣住腰间刀柄,长刀铮然出鞘,寒光一瞬映亮车厢。
过了片刻,车厢内外依旧平静,再无半分异动。张镇周眸光沉凝,并未直接伸手去捡,只缓缓抬起手中刀柄,用冰冷的刀尖轻轻一挑。
那物事在锦垫上滚了半圈,露出一角细密织锦,竟是个缝得紧实的素色锦囊,质地普通,并无任何显眼标识。
他略一迟疑,刀锋微收,用刀尖轻轻将锦囊挑起,锦囊在空中微微一荡,稳稳落在他掌心。
张镇周指尖微顿,随即利落扯开锦囊绳结,倒出里面之物,竟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与半块寸许长的木牌。
他拿起木牌,指腹抚过上面浅浅的刻痕,瞳孔微缩——木牌之上,只刻了半个“田”字。
片刻之后,张镇周握着那半块刻着“田”字的木牌,指节微微收紧,看完纸条上的内容之后,他的心中稍定。
他沉声吩咐车夫:“掉头。”
帘外风声渐紧,长街人影渐稀,马车轱辘一转,调转方向,不再回府,而是朝着昨夜他与田留安秘密商议的僻静茶肆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