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规范草案(万字)(1/2)
晚上九点,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
窗外,林州的夜是安静的。
没有省城那种彻夜不熄的灯火,只有像星火一样逐渐增多的微光。
财政真相摊开:不是医院贪婪,是补偿机制扭曲二十年。
灰色补偿成了维系运转的隐形支柱,拔出它的人,必须先找到新的支撑点。
齐修远的所提示的三年前被叫停的疫苗案,线索指向同一个资本原点。
两条线正在缓慢咬合。
汪群说的‘更大的口子’,也许比预想来得更快。
但咬合之前,林州要先扛住两场硬仗:一是为四百多个脐带血样本的家庭找到出路,二是说服县那户村民,让那支残余的疫苗成为揭开真相的钥匙。
后者更难。因为那是人心里的恐惧。
他想起刘亚平在会议结束后说的那些话。
明知有“错”,但这条路却又不得不走。
黑暗中,陈青独自坐了很久。
次日上午十点,市卫健委向市委、市政府正式提交《关于规范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行为的若干建议(草案)》。
文件不长,四页纸,三千七百字。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一、全面摸底全市公立医院现有合作项目,分类建立台账,明确合作期限、分成比例、资金用途。
二、对新设合作项目实行“负面清单+事前备案”管理,严禁将基本医疗服务、核心临床业务外包或变相外包。
三、提请市财政三年内逐步提高公立医院基本支出财政保障水平,过渡期内设立“公立医院公益性发展专项资金”,定向弥补规范合作后形成的合规收入缺口。
末尾署名:徐国梁。
陈青在文件首页签下“拟同意。请周启明同志审阅”时,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份文件一旦通过,卫健委将面临至少三年的艰难过渡期。
医院收入减少,骨干医生留人更难,财政压力雪上加霜。
那些曾经在灰色地带维系平衡的院长们,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边执行政策,一边在心里骂他。
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正确,而且必须要坚持走下去的路。
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签完字的文件放进何琪送来的待办夹最上层,推回桌边。
窗外,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政府大院那棵老银杏树上。
昨天还铺满地的金黄落叶,今早已被保洁员清扫干净,露出平整的水泥路面。
一切规整如新。
仿佛昨天那场会议、那些数字、那些剖白,从未存在过。
但陈青知道,它们存在。
从今天起,它们会写在纸上,锁进档案柜,进入审计流程,变成某年某月某次常委会的纪要条目,变成某位局长离任交接时的口头叮嘱。
它们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而林州,要在历史的惯性里,慢慢转一个弯。
几天之后,何琪端着枸杞、冬青泡的保温杯进来时,陈青正在翻看那份卫健委刚送来的《公立医院合作项目清理进展周报》。
“市长,今天上午九点,市纪委那边有个通报会,关于郝娟的处理决定。”何琪把保温杯放下的同时,也把日程表放在桌上,“卫健委徐主任问您是否出席。”
陈青没有抬头。
“纪委的通报会,他们按程序开。我不去。”
何琪点头,正要退出去,又被他叫住。
“徐国梁那边,让他会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抬眼的同时,看见了何琪放下的保温杯,暗叹了一声。
似乎自己还是没有脱离中年人的“宿命”,精力不可能无休止坚持。
这养生的保温杯到底有多少作用,权当是个心理慰藉。
上午十点三十分,市卫健委小会议室。
通报会开得很短,不到二十分钟。
市纪委监委派驻卫健委纪检监察组组长宣读了对郝娟的处理决定:
因在安康生物合作项目中收受企业提供的“优先入组资格”等不当利益,且在项目引进过程中未按规定履行审核程序,给予开除公职处分,吊销医师资格证书。
鉴于其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且未发现直接经济受贿行为,不再移送司法机关。
宣读完毕,会场静了十几秒。
徐国梁坐在主席台侧面的椅子上,没有看那份处理决定,只是望着窗外的方向。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灰绿。
坐在最后一排的刘亚平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她碰上了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
高新华冲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擦肩而过。
通报会结束后,徐国梁立即动身前往市政府,瞧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
电话那头是省卫健委医政处处长,声音热情得有些刻意:“陈市长,你们那份规范社会资本合作的建议,冯主任看了,评价很高。她说林州这一步走得扎实,有刀刃向内的勇气。”
陈青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冷不热:“冯主任过奖。我们是在补课。”
“别谦虚。”对方笑了一声,“冯主任的意思是,想请你们把具体做法梳理一下,下个月全省医政工作会议上做个交流发言。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重点讲操作层面的经验。”
陈青沉默了一秒。
“好。我让卫健委准备。”
挂了电话,他看向徐国梁。
“听到了?”
徐国梁苦笑:“听到了。省里表扬,然后要经验。”
“你怎么看?”
“说实话?”徐国梁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疲惫不加掩饰,“陈市长,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批评,是表扬。批评还能改,表扬意味着要把这套做法固化下来、推广出去。可我们才刚开始摸,还不知道摸出来的是个什么形状。”
陈青没有接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徐国梁面前。
那是严骏昨天连夜整理的《各县市区公立医院合作项目初步摸排情况汇总》。
徐国梁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全市六家公立医院现有各类合作项目97项,涉及合同金额每年2.37亿元。其中经正规招标程序备案的占31%,经院务会审议但未报备的占44%,科室自行签订的占25%。”
他翻到第二页。
“按项目类型分类:药品返点类占37%,设备投放分成类占29%,检验外送类占18%,生物样本储存类占9%,其他类占7%。”
他翻到第三页。
“按合规性初步评估:完全合规项目,有公开招标记录、合同规范、资金纳入预算的占19%,部分合规项目,有合同但未招标或资金未纳入预算的占58%,明显不合规的项目,没有合同或合同严重不规范的占23%。”
徐国梁合上文件,抬起头。
“97个项目,23%明显不合规。那就是22个。”
陈青点头。
“22个要清理。剩下58%要规范。19%要重新审视有没有必要继续保留。”
他顿了顿,“徐主任,这还只是项目层面的问题。严骏同时在统计各医院账上来自这些项目的分成资金,用在什么地方。那个数据,可能比这个更难堪。”
徐国梁沉默了很久。
“陈市长,我能问一句实话吗?”
“问。”
“您打算做到哪一步?”
陈青望着他。
“什么意思?”
徐国梁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97个项目,2.37亿,涉及所有医院、所有科室。有些钱确实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但大部分钱——我敢用脑袋担保——发给了医生当绩效、买了设备、还了基建欠账。您清理这22个明显不合规的,没问题。规范那58%的,也说得过去。但如果动到那19%,如果要求所有项目全部推到重来、重新招标、重新签合同——陈市长,您想过没有,医院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明年一季度,人民医院心内科至少走三个骨干。高新华不敢告诉您,但我敢。”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徐主任,我不是要让医院关门。”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收回自己的手。
“22个明显不合规的,必须马上停。那58%的,三个月内全部规范——要么补招标,要么终止。那19%的,由卫健委组织专家评估,逐项审议,能保留的保留,该调整的调整,该终止的终止。”
他转过身。
“规范的同时,财政补位。吴道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年预算安排两千万专项,定向用于弥补医院规范合作后的收入缺口。这两千万不搞平均分配,谁规范得快、谁停得彻底、谁先交出灰色地带,谁优先拿。”
他看着徐国梁。
“徐主任,这不是剃刀向内,这是先剃自己一刀,然后把剃刀交给医院。他们接不接,是他们的选择。但林州这道坎,必须过。”
徐国梁站起身。
“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市长,郝娟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青没说话。
“她说,她收到处理决定了。她接受。”徐国梁的声音有些低,“她还说,虽然有愧,但无悔。”
陈青依然不能有任何明显倾向,既不能接受也不能表态。
这是他身为市长必须要秉持的原则和态度。
次日,市卫健委向全市所属公立医院下发通知:即日起,所有合作项目暂停新增签约,现有项目进行全面自查清理,一月内上报合规性评估报告及整改方案。
通知落款处,徐国梁的签名比平时用力,笔锋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
高新华从卫健委开完会回来,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心内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正在交接班,见他走过来,齐齐喊了一声“高院长好”。他点点头,径直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李维明正在看片子,面前的阅片灯上夹着一张冠脉造影,狭窄部位用红笔圈了出来。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
“高院长,稀客。”
高新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维明,我问你个问题。你实话实说。”
李维明放下手里的片子。
“如果人民医院明年给你涨不了绩效,私立医院那边开的价涨到一百五十万,你走不走?”
李维明愣了两秒。
“这是组织谈话?”
“这是朋友问话。”
李维明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自嘲,也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高院长,我跟您说实话。上个月,同济那边有人联系过我,年薪百万,带团队,给启动经费,解决家属工作。”
他顿了顿。
“我没答应。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我那几个学生,手还嫩着呢,离了我,搭桥都不敢上主刀。”
他看着高新华。
“但这不能当饭吃。今年年底如果绩效发不出来,他们自己也要走。您知道,现在三甲医院之间的流动有多快。今天辞职,明天就能在隔壁地市上岗。”
高新华没有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维明面前。
那是卫健委刚下发的通知。
李维明看完,把文件推回来。
“所以您今天来,是告诉我,以后没钱了?”
“是告诉你,以后没灰色了。”高新华站起身,“规范合作,停掉不合规项目,财政补两千四百万。这两千四百万怎么分,卫健委正在制定细则。核心原则是:谁规范得快,谁先拿钱。”
他走到门口。
“维明,我不劝你留下。走是你的权利。但走之前,你好好想想,你带的那几个学生,是想跟着你学搭桥,还是想跟着你跳槽去私立医院挣快钱。”
门轻轻关上。
李维明独自坐在阅片灯前,那张冠脉造影还在亮着,狭窄部位的红圈像一枚烙印。
下午四点,妇幼保健院。
刘亚平从四楼产科病房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刚签完字的会诊记录。
经过行政楼三层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刘院长。”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她回头,是产科护士长陈莉。
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
“有事?”
“我想跟您说个事。”陈莉犹豫了一下,“那个安康生物的赔偿,今天上午最后一户办完了。一共四百二十一户,全部签字确认。退的钱走的政府垫付,他们说,等案子判了,追回赃款再还给政府。”
刘亚平看着她。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陈莉摇头。
“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她顿了顿,“卫健委那个通知,我看了。以后合作项目要全部规范,所有不合规的都要停。那......”
她没说完。
刘亚平替她说了:“那产科的绩效怎么办,是吧!”
陈莉点头。
刘亚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地口吻问道:“陈护士长,你在这个医院干了几年?”
“十一年。”
“十一年前,妇幼的产科一年接生多少孩子?”
“两千多个。”
“现在呢?”
“去年是四千三。”
刘亚平转过身,看着她。
“十一年翻了一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医生护士半夜被叫起来做急诊,靠的是你这样的护士长带着年轻人连续加班,靠的是所有人的付出。不是靠那点合作分成。”
她顿了顿。
“分成停了,你们该做的还是得做。做不动的时候,来找我。我去找市长、找财政、找卫健委。那是我的事。”
陈莉怔怔地看着她。
“刘院长,您和郝院长......真不一样。”
刘亚平没有接话。
她只是说:“动动脑子,我想咱们这位陈市长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陈莉似懂非懂,但也不好再继续询问。
下午六点,陈青办公室。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陈市长,我是齐修远。”
陈青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专注度提了几分,“齐处长,您好!”
“长话短说。”齐修远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像熬了夜,“汜水县那个案子,家属同意检测了。今天下午,村支书带着你们的人去了家里,取走了剩余的那支疫苗。”
他顿了顿。
“但有个问题。那支疫苗的批号,和康护生物三年前那批被抽检的批次不一样。不是同一批。”
陈青沉默了一秒。
“您怀疑是替代品?”
“不是怀疑。”齐修远说,“康护生物三年来换了六次生产地址,三次变更工艺参数,但批签发合格率始终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这个数据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一直没出过问题,一种是出了问题但被按住了。”
他顿了顿。
“我倾向于后一种。汜水县那个案子,如果检测结果出来确实效价不合格,说明这三年里,出问题的批次不止一个。”
陈青没有说话。
“检测结果要多久?”
“加急的话,一周。”
“齐处长,”陈青说,“您快退休了。这个案子如果牵出大的,您可能没办法亲眼看到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齐修远笑了。
那笑声很轻,有点苦涩,但不刺耳。
“陈市长,我这辈子经手的案子,有一半以上没能看到结果。但这不影响我查。查案的人,不是为了看结果,是为了不让结果被藏起来。”
他顿了顿。
“一周后我给你电话。”
通话结束。
陈青握着手机,在座位上静坐了很久。
郝娟的处理落地,开除了公职,没有移送司法。
那不是宽恕,是另一个层面的警示:有时最大的惩罚,是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过的东西,因为你而蒙尘。
九十七个项目开始清理,两千四百万财政专项资金待命。
高新华去见了李维明,刘亚平接了妇幼院,徐国梁把文件送到每间办公室。
整风,不是靠开会,是靠每一次面对面的对话。
齐修远的电话来了。
一周后,县那支疫苗的检测结果,可能撕开另一个口子。
两条线,还在缓慢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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