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演讲(万字)(2/2)
“冯双表面温和,但骨子里很谨慎。有时候我在她面前说话都要考虑。”
“而且,她就算是认可,也不会明确支持你,最多是不会公开反对。你要争取的,是她的‘默许’。”
陈青心头一暖,穆元臻这是在把他老婆的性格和结果都明确告诉自己了。
虽然算不上泄露机密,但也是私下透露了。
“老班长,你放心,我不会让嫂子为难。”
穆元臻不置可否,再度开口:“不过,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邱正明。”穆元臻的声音低了些,“省卫健委副主任,分管社会办医。他和几家企业走得很近。你这个方案,动了资本的奶酪。他不会善罢甘休。”
陈青想起上次在省卫健委门口偶遇的那个国字脸中年人。
“我见过他一次。”
穆元臻点点头:“他也在活动。具体什么动向,我不清楚。但你心里要有数。”
陈青沉默了几秒。
“老班长,您的意思是......”
穆元臻抬手打断他。
“我的意思是,该办的事照办。但要防着点。省里这潭水,比林州深。”
这个提醒与他在来的路上所考虑的基本一致,而现在要改的方案,不再像之前的经济调整,这是在改行业规则,水深不深都浑。
“老班长,你说如果我真的败走麦城,会不会被人痛打落水狗?”
“谁?”穆元臻本来端起茶杯要喝的,这一口差点没呛到。
“还能是谁?”陈青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年我得罪的人还少吗?”
“不会!”穆元臻放下茶杯,“最多就是你的晋升要耽误些时间。对别人可能是问题,你嘛,已经够快了,歇一歇也没什么不好。”
陈青对穆元臻所说的话,还是认可的。
这条路走得通不通,也需要时间验证。
而这个时间,刚好也能让自己沉淀下来。
话题说到这里,两人都有意的不再说这些,单纯就是闲聊了。
吃完饭,两人走出包间。
穆元臻在门口站定,拍了拍陈青的肩膀。
“下午去见严巡?”
陈青点头。
“好好汇报。严副省长有格局,有担当。他如果支持你,我相信有些人也不敢公开反对。”
穆元臻一次次的提醒“公开”和“不公开”,让陈青明白,这次恐怕没那么轻松了。
压力瞬间就提升了不少。
陈青说:“谢谢穆部长指点。”
穆元臻笑了:“别总谢。等你真把事情办成了,咱们喝一杯庆祝。”
虽然话里有鼓励,但更多的是一种安慰。
穆元臻说他走路回办公室,两人在门口告别。
看着穆元臻离开的背影,陈青还在思考,身后传来何琪的声音,“领导,现在是找个地方休息还是......”
陈青头也没回,“直接去省政府。看看中午严副省长有没有空。顺便去商场买两盒茶叶。”
刚说到这里,何琪接过陈青递过来的保温杯,拧开看了看,“您没喝?”
“喝了。后面忘了。”陈青有些歉意地又拿过来,喝了一大口。
去省政府的路上,何琪按照陈青的要求去买了两盒茶叶,又按照陈青所说,把茶叶精美的外包装全都去掉。
“领导,您这是打算自己喝?”何琪有些不解地问道。
“方便收拾。”陈青没有回应何琪的疑惑。
现在的何琪不像当初陈青第一次进入省政府的时候,对有些规则她还没必要了解。
知道早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下午两点四十分,陈青的车停在省政府大门外。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这是对领导的尊重。
两点五十分他出现在了严巡办公室外,秘书看见他,点点头,“陈市长,您稍等。”
陈青点点头,就站在门外候着。
秘书敲了敲门,得到回应,打开请示之后,对陈青示意,“您可以进去了。”
陈青看了看自己的公文包,轻声道谢之后,走了进去。
严巡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指了指沙发。
“先坐,我把这段看完。”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约莫两分钟后,严巡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最近压力有点大吧!”严巡的声音少有的带着一丝调侃。
“严省长的压力应该比我更大。我这都是按照领导指示做事,没什么压力。”
“你别一开口就给我戴高帽子。”严巡挥挥手,“说吧,你要汇报什么事?”
陈青把方案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严省长,林州想做一个公立医院薪酬改革的试点。方案在这里,您先看看。”
严巡接过,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放在茶几上。
“你先口头说说。”
陈青点头,把方案的要素挑了重点的简述了一遍。
虽然说得更简洁,但很透彻——财政补不起、灰色不能回、医院必须活,以及那个“资金留用”的核心想法,这几个要点一个不漏。
严巡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想法,跟卫健委那边通过气了吗?”
“最终方案还没有。”陈青摇头:“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严巡点点头,拿起那份方案,开始翻看。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陈青注意到,他每到关键处都会停顿一下。
不到十分钟,严巡合上方案。
“方案写得不错,数据扎实,逻辑清楚。”
陈青坐直了身体,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严巡似乎思考了一下措辞,“有两个方面的问题,你要重点考虑。”
“第一,这个方案动了财政体制的规矩。虽然只是试点,但省财政厅那边肯定会有意见。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青点头。
“第二,省卫健委内部,有人会反对。”严巡看着他,“邱正明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青说:“见过,没有特别深的了解。”
严巡点点头:“你现在改的方向,就是他在分管和极力推动的社会医疗融合。相当于是对他分管工作的一个否定了。”
他顿了顿。
“你这样会让他的工作变得......你明白的。”
严巡少有的没有直接点明其中的问题,这让陈青更加明白“公开”和“不公开”这两种意见恐怕比穆元臻估计的还要严重。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严省长,我明白。但这个事,必须做。”
严巡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青。
“这是我去年让政策研究室做的一份调研报告,关于全省公立医院补偿机制的。里面有些数据,你可能会用得上。”
陈青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各种对比图表。
“谢谢严省长。”
严巡摆摆手:“别谢。我支持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冯双那边,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她这个人,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你争取到她的‘默许’,这个事就成了一半。”
“至于邱正明,你也要考虑一下,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方向。”
陈青站起来:“我这就去。”
严巡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有些话不能说透,但事要做透。”
关上门,严巡的秘书已经等在外面,似乎严巡早就有安排了。
“陈市长,卫健委那边下午您过去的话可能需要马上面临一些问题。如果需要助手的话,我给您另外预约时间。”
陈青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摇摇头,“谢谢!”
下午四点二十分,陈青走进省卫健委大楼。
这座楼比省政府的新,装修也气派,走廊里挂着各种荣誉牌匾和宣传画。
电梯上到八层,出来就是冯双的办公室所在区域。
走廊尽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迎上来。
“陈市长?我是办公室的小周。冯主任在等您,请跟我来。”
陈青跟着他往里走,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会议室,里面坐着几个人,似乎在开会。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邱正明。
脚步没停,陈青直接走了过去。
冯双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半开着。
小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开门,冯双似乎已经等他很久,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小陈来了?坐。”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冯双走过来,在他对面落座。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还是温的。
“严省长给我打过电话了。”冯双先开口,“说你有个方案想跟我沟通。”
陈青心里一动。
穆元臻、严巡都在背后默默地给了他支持,这件事即便再难,他也没有理由退缩。
他没有客套,又从公文包里拿出方案递了过去。
顺手把一包撤掉了精美包装的茶叶递了过去,“老穆中午吃饭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冯双看了看,伸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顺手的事。”
“都说你不喝茶,还麻烦你。”
“现在喝这个了。”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保温杯,一拧开,一股黄芪的味道就弥漫在办公室里。
“开始养生了?”冯双有一些意外。
“要做的事不少,精力不够,没办法。听人劝。”陈青笑了笑。
他一点也不催冯双看报告。
这份报告徐国梁若说没有请示冯双是不可能的。
数据、资料都是为了核心的几个要点,所以在冯双这里,报告完善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冯双的态度。
“你这个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的初步方案,有想法。”
冯双敲敲方案,却并没有看。
但这句话已经证实冯双对内容的知晓程度很高了。
陈青又把给严巡汇报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这次他说得更谨慎,尽量用数据和事实说话,避免任何可能被理解为“挑战体制”的表述。
冯双听完,没有表态。
她拿起那份方案,开始翻看。看得很慢,约莫二十分钟后,才合上方案。
她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林州这几年的改革,省里是看到的。古城改造、文物案、脐带血案,都处理得不错。”
陈青说:“都是省里支持的结果。”
冯双摆摆手:“不用谦虚。但这次这个方案——”
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林州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地市怎么办?全省的财政体制怎么办?”
陈青早有准备。
“冯主任,林州不是要破坏体制,是想探索一条路。公立医院长期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不是秘密。与其让医生在灰色地带里挣扎,不如给他们一条阳光大道。”
冯双眼睛直视陈青,似乎想从他的眼里看出一点什么。
陈青也没回避,等着冯双在心里的权衡。
“陈青,你这个方案,省卫健委内部,反对之声不小。”
“试点,不试试......”
陈青的话刚说了两句,冯双就打断了他的话。
“但反对的人,不一定是对的。”
陈青心里一动。
“试点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看谁来承担。你按程序报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符合体制内的“推诿”,但陈青听懂了其中不一样的含义。
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
穆元臻和严巡都给他提过醒,包括参加马慎儿的同学会,陈青对冯双的印象,都证实了这是她最大的一个支持了。
他站起身。
“谢谢冯主任。”
冯双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陈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冯双忽然叫住他。
“陈市长。”
他回头。
冯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邱正明那边,你自己小心。”
陈青点头。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陈青往前走,经过那间会议室时,门已经关上了。
他加快脚步,走向电梯。
下午五点四十分,陈青走出省卫健委大楼。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把广场照得一片昏黄。
何琪从车里出来,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一会儿你给施勇局长打个电话,查一下省卫健委副主任邱正明最近的活动,还有他分管领域的合作企业名单。注意方式,不要引起不适。”
何琪打开车门,回应道:“好。”
“回林州。”陈青钻进车里,吩咐道:“路上顺便对付一餐就行了。”
何琪关上车门,微微摇摇头,这样的工作行程,谁受得了!
车子驶离省卫健委大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陈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省城的夜比林州热闹得多,到处是霓虹灯、车流、行人。但他心里想的,还是冯双最后那句话——“邱正明那边,你自己小心。”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严巡发来的微信:
“晚上来家里吃饭。地址发你。”
紧接着是一条定位,在省城东边的某个老小区。
陈青愣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连夜赶回林州的,但严巡的邀请,不能拒绝。
他对司机说:“老张,先不回去了,去严副省长家。”
何琪回头问:“市长,那我......”
陈青说:“你和老张一会儿先在附近找个酒店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再回林州。”
严巡的家里没什么变化,唯一多了的是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看上去像是最近拍摄的。
照片上严骏脸上的笑轻松多了。
陈青到的时候,严巡夫人已经把菜端了出来,却并没有坐下。
说是约了人跳舞,出门走了。
陈青有些难以置信却又不好开口询问。
“自从儿子去了林州,我这老头她基本是不管了。”严巡笑笑,拉着陈青坐了下来。
之前,因为儿子一直心情不畅的老两口,现在看来还真是各得其所了。
但这也证明了一点,他们心里的积郁得到解决,明显给这个家带来了改变。
“严骏在林州很不错。”陈青连忙告知了一点严骏的消息。
严巡笑了:“那小子,小时候皮得很,没想到现在也能静下心做事了。”
果然,这顿饭不管是为了什么,但关心儿子是真的。
陈青说:“严骏进步很快。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他熬了三个通宵,把全国十七个城市的数据全拆透了。”
严巡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这孩子,跟着你,算是走上了一条正确的路。”
严巡开了瓶酒,给陈青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先喝一个。今天辛苦跑了一天。”
陈青端起杯,跟严巡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本地白酒,不贵,但入口绵软。
严巡夹了块红烧肉放到陈青碗里:“要是有不听话的,你尽管批评。”
“有您这位父亲,我很放心的。”
几杯酒之后,严巡放下酒杯,拉回了他想要问的问题。
“今天见冯双,怎么样?”
陈青也放下筷子。
“她没表态。但让我按程序报。”
严巡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就是默许。冯双这个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支持了。”
他顿了顿。
“邱正明的事,冯双跟你提了没有?”
陈青说:“提了。让我小心。”
严巡沉默了几秒。
“邱正明这个人,背景复杂。他在省卫健委分管社会办医八年,跟好几家民营医疗集团走得很近。有些事,很敏感。”
他看着陈青。
“但你那个方案,正好碰了这块。”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严省长,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