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谣言的威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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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了半截话尾。
“——大王怕是撑不住了……岳州那边也败了……”
马賨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谁在说话”
几个兵卒白了脸。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队正试图辩解:“稟將军,卑职们不是……”
“不是!”
马賨一把揪住那队正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队正嚇得浑身哆嗦,嘴巴张了几次,发不出声。
旁边另一个兵卒扑通跪下了,磕著头嚷道:“將军饶命!是……是城里的百姓传的!说李琼將军败了,说岳州也败了,还说大王要弃城……”
“放屁!”
马賨一脚把那兵卒踹翻在地,隨即猛地扭过身,扫了一圈周遭那些不敢抬头的部下。
“谁直娘贼的在军中传这种鬼话!”
没有人敢吭声。
马賨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咬著牙,太阳穴的青筋暴跳。
“亲卫!”
“在!”
“把这几个人拖出去。脊杖,三十下。”
三十下脊杖。
对普通兵卒来说,就是半条命。
亲卫们衝上去,架起那几个兵卒就往外拖。几个人拼命哭喊求饶,声音悽厉得整段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
杖声很快在瓮城外响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杖都沉闷而有力,像是捣在一袋湿麵粉上。
三个兵卒被活活打死了两个。
剩下一个被拖回去的时候,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人虽然还有口气,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城墙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把头颅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马賨知道,这种沉默不是服气,是害怕。
怕归怕,那些该传的话,该嘀咕的事,他们只会在更隱蔽的角落里、用更低的嗓门继续传。
马賨一声不吭地翻身上马,直奔节度使节堂。
……
节堂正堂。
马殷坐在帅案后面。
案上摊著一幅已经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潭州舆图。
各处城防的布置、兵力调配、滚木礌石的存量,全用硃笔標註在图上。
高郁坐在左首下方。
马賨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甲叶哗哗作响。他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全,便衝著高郁开了口:
“高判官!城中流言四起、军心涣散之事,你都知道了吧”
高郁缓缓抬眼,打量了他一下:“知道。”
“知道”
马賨嗓门拔高了三分。
“那你可知,方才我在北城城墙上巡视,亲耳听见正军在议论『大王要弃城』!正军!不是那些新征的团练,是跟著大王吃了十年粮的正军!”
他的拳头砸在帅案的边沿上,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一跳。
“你那搜捕的法子,非但没堵住流言,反倒让底下的人趁火打劫!街上的衙卒仗著你的军令,到处敲诈勒索、抢人財货、掳人妻女!黎庶恨不得拆了衙门!军中的弟兄看在眼里,你说他们作何感想”
马賨越说越气,几乎是在吼了:“本来就已经人心惶惶了,你再这么一搞,城里还没等寧国军攻进来,自己先乱成一锅粥了!”
高郁没有动怒。
“说完了”
马賨的胸口堵得慌,但对上高郁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沉静的眼睛,他的火气莫名地矮了三分。
“马將军。”
高郁语调平淡:“你说的这些,我比你清楚十倍。”
他撑著案角慢慢直起腰,走到舆图前面:“堵不如疏,这道理我七岁读书的时候就知道。流言这种物事,越堵越烈,犹如治水,强堵必溃。”
他回过身,看著马賨。
“但马將军。你告诉我,我哪来的时间”
马賨张了张嘴。
高郁抬手指向城外的方向。
“城外两万寧国军,正在日夜不停地打造攻城器械。”
“我若拿出三五天的工夫去慢慢疏导流言,三五天后城都丟了,还疏导个什么”
马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底下的人趁机敛財,这我知道。”
高郁的语气里终於多了一丝苦涩与疲惫。
“我也恨不得把那些混帐东西拖出去砍了。可眼下用人之际,动不得。”
“些衙卒虽然是一帮畜生,可他们好歹还在城里维持著秩序。”
“把他们全杀了,谁来奔走传令谁来搬运军械谁来分派口粮”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已命人暗中记下了那些借公济私之辈的名姓。眼下先让他们趋走卖命。等守住了城,再跟他们一笔笔地算。”
堂內安静了下来。
马殷一直没有出声。
他靠在帅案后面的凭几上,双手搁在扶手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两个人的爭执。
半晌,他开了口。
“马賨。”
“在。”
马賨下意识挺直了腰。
“你方才不该对高先生无礼。”
马殷语调不重,但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高先生为大楚殫精竭虑、宵衣旰食,这些你都看在眼里。眼下是什么局面,不用我多说。你我但凡腾得出手来,自然不必走这条路。”
“但形势逼人,高先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扫了马賨一眼。
“去,给高先生赔个不是。”
马賨低下了头。
他心里有一肚子的火,但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高郁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
他不是不懂,只是焦怒之下没来得及去想而已。
他向前一步,衝著高郁抱了抱拳,闷声道:“高先生,方才是我言语莽撞了,不该冲你发火。”
高郁摆了摆手:“马將军也是为大局著急,不碍的。”
这段插曲揭过之后,堂內的气氛稍微鬆弛了些许。
马殷的视线从舆图上抬起来,看向高郁:“城中粮草的事,办得如何了”
高郁整理了一下思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笺纸,打开来:“这两日,我以大王的名义,向城中高门和富贾摊派了军粮。”
他垂下眼帘,目光扫过笺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並未照本宣科念出上面的名姓,只是逐条念道:“得米粮八百石,折银三百贯购粮,另有散居中户合计出粮四百余石。”
“加上城中各处粮仓的存余——官仓一千二百石,军仓六百石。统共算下来……”
他合上笺纸,看著马殷:“足够全城军民撑上两三个月。”
马殷微微頷首,面色稍缓。
而高郁拢在袖子里的手,却將那张笺纸捏得死紧。
他没有对马殷说是谁出的粮。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笺纸上记著的所谓“义商富户”。
此刻大半都已经不在自己的铺面里了。
他们全被那些打著“搜捕传谣者”旗號的衙卒和巡城军汉们抄了家、下了大狱,甚至被军杖打碎了骨头,折磨得去了半条命。
马賨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方才的躁气,语调比先前沉稳了不少:
“大王,刘靖翻山越岭而来,粮秣全靠从江西转运,途经大屏山脉,道路崎嶇、輜重不便。前日大战,李琼將军虽然败退,但临走时把自家的粮草輜重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刘靖一粒米都没捞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潭州划向东南方向:
“也就是说,城外那两万多寧国军,外加数万民夫战俘,此刻全靠醴陵运来的存粮和就地徵集支撑。这点粮草,绝然不够他们围城太久。”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锐色:
“只要咱们死守不出,耗上一个月。南面张佶將军已奉命南下抗敌,以张佶的本事,刘龚那两万岭南兵断然不是对手。”
“想必此刻已经得手,接下来必然调转兵锋北上。张佶击退虔州卢光稠,与姚彦章合兵一处,挥师北上。彼时茶陵的五千寧国军既无火器又无援兵,只能仓惶退走。”
“张佶、姚彦章合兵之日,便是刘靖末路之时。”
马賨越说越有底气,语速也快了起来:“到那时,咱们从城內杀出,张佶、姚彦章从南面压上——前后夹击!刘靖纵有天雷又如何”
“孤军深入,后路被断,两面受敌,十个刘靖也翻不出浪花!”
高郁在一旁听著,缓缓点了一下头。
“马將军所言不差。”
他接口道:“此外,还有一桩关节。李琼將军虽然一时失利,但以李琼沉稳老练的性子,断不会一味溃逃。”
他並未起身慢慢说道:“李琼手中想必还保有数千亲军部曲。以他的性子,料来不会在野外乱窜,最可能的去向,便是北上岳州,与许德勛匯合。”
“许將军手里还有两三万大军和整支水师。待他二人合力,荡平岳州境內的寧国军偏师,便能从北面南下。”
他搁下茶碗,与马賨对视了一眼。
“到那时,张佶、姚彦章自南而北,李琼、许德勛自北而南——一南一北,对刘靖形成南北合围之势。”
“大王。”
高郁转向马殷:“大楚虽然一时失利,但根基未伤。只要潭州城守得住,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咱们这边。”
马殷沉默了片刻。
他的视线从舆图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高郁和马賨的脸上。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最倚仗的谋主,一个是他最信赖的族弟。
方才爭执了一阵,此刻却又默契地合力为他搭起了一幅看似完整的平戎方略。
南北夹击。內外合围。
听上去,很有道理。
马殷微微頷首:“孤,也是这般想法。”
他一撩袍角起身,双手按在帅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语调低沉有力。
“传孤军令。全军严防死守,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潭州城。粮草的事交给高先生,城防的事交给马賨。孤亲自坐镇城楼,谁敢动摇军心,杀无赦。”
高郁与马賨同时拱手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