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氏虐渣记12(2/2)
小秦氏没有再说。
她提裙迈过门槛,消失在山石后头。
夏荷凑上来,小声道:“夫人,小秦姨娘方才那话……”
“无妨。”白静婉转身,“不过是一时感慨。”
她走回屋中。
案上的灯烛已经点起,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她坐下,继续看那卷未读完的书。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平静的脸上。
她命好么?
或许吧。
前世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有孕,满府皆知,连下人们说话都恭敬几分。
她以为那是苦尽甘来。
以为是这位侯爷心里终于有了她的位置。
白静婉有孕的消息,在侯府激起的涟漪,比预想中更大。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新夫人有福气,进门不到半年便有了身孕,这是要站稳脚跟了。也有人说,侯爷这些时日往正院去得勤了,可见还是看重子嗣的。
这些话传到白静婉耳中,她只是一笑。
“由着他们议论。”她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住。”
春桃替她拂平衣褶,小声道:“夫人,您就不想……”
她没说下去。
白静婉从镜中看她。
“想什么?”
春桃鼓起勇气:“想让侯爷知道,您待他……”
“不必了。”白静婉打断她,声音平静,“他不必知道。”
春桃噤声。
她不明白。
夫人分明是盼过的。那对烧掉的鸳鸯帕子,她亲眼看着火舌一寸寸吞没那些密密匝匝的针脚。夫人烧帕子时,手在发抖,却一声不吭。
可如今侯爷来了,愿意亲近了,夫人反倒……
她不敢问。
只是心里隐隐替夫人委屈。
白静婉没有解释。
她只是将发间的白玉兰簪拔下,搁在妆奁里。
簪子落进匣中,发出一声清响。
那响声很轻。
像她曾经的那些期盼,落进深不见底的井里。
连回音都没有。
——
七月初,太夫人病了。
起初只是暑热不食,后来添了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请了太医来看,说是节气病,将养些时日便好。可太夫人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原本还能在院中走走,如今连床都起不来了。
顾偃开每日晨昏定省,白静婉也随侍在侧。
太夫人待她仍是不冷不热,只是有几次,白静婉奉药时,她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像是有话要说。
却终究没有开口。
这日黄昏,白静婉照例去正院侍疾。
太夫人刚喝完药,靠在床头,面色灰败。她挥退了下人,只留白静婉在屋内。
“你坐。”太夫人指了指床边的绣墩。
白静婉依言坐下。
太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白静婉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忽然说:
“你恨不恨我?”
白静婉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沉默片刻。
“不恨。”她答。
太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苍老的脸上有些凄凉。
“是不必恨。”她说,“我不过是顾家的一枚棋子,年轻时替老侯爷生儿育女,老了替这个家撑着面子。你恨我做什么?我又做不了谁的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八十八万两亏空,是上任侯爷——偃开的父亲——留下的烂账。他死后,债主上门,宗人府问责,顾家眼看就要败了。全族商议了三个月,最后想出的法子,就是求娶白家女。”
她看着白静婉。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白静婉没有说话。
“你不惊讶?”太夫人问。
“不惊讶。”白静婉答,“儿媳猜到了。”
太夫人怔了怔,随即苦笑。
“你倒是个聪明的。”她叹息,“比你婆婆聪明,比我聪明,也比偃开那孩子聪明。”
她闭上眼,仿佛累了。
“我这辈子,做了许多错事。为了顾家的体面,我逼死了原配留下的几个庶女;为了保住爵位,我亲自登门向白家提亲;为了填亏空,我把你娶进门,指望你像头一个那样,乖乖把嫁妆交出来……”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
“可你没有。你进门第一日就掀了盖子,让偃开、让我、让整个顾家都没法装糊涂。”
她转头,看着白静婉。
“有时候我想,你若是个蠢的就好了。蠢一点,糊涂一点,像寻常内宅妇人那样,为着男人的冷落哭哭啼啼,为着妯娌的排揎寻死觅活。那样我们便有法子拿捏你,慢慢地磨你,磨到你心甘情愿把那些银子交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你不是。”
“你不哭,不闹,不求,不怨。你把你该做的事都做了,做得比谁都好。赏花宴,丧事,侍疾……你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比哭闹更让偃开难受?”
白静婉垂着眼,没有应声。
太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悲悯。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是顾家配不上你。”
这话从太夫人口中说出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沉沉的回响。
白静婉抬眸。
太夫人已闭上眼,呼吸渐渐沉重。
她没有追问。
只是起身,替太夫人掖好被角。
“母亲歇息罢。”她轻声道,“儿媳明日再来。”
她转身欲走。
身后,太夫人的声音忽然响起,苍老而疲惫:
“偃开那孩子……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白静婉停下脚步。
“他小时候,性子是热的。爱笑,爱闹,会偷偷攒了月钱给妹妹买糖吃。后来他父亲去世,侯府的担子压在他身上,他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
太夫人顿了顿。
“他心里放不下大秦氏,不是因为她有多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了她。”
“那年顾家亏空被翻出来,官家震怒,要夺爵抄家。老侯爷已经死了,这笔账只能算在偃开头上一一是他没能守住家业,是他不孝无能。他急得一夜白头,四处求告无门,最后……是他岳家秦氏主动提出,愿意接大秦氏回去养病。”
“他答应了。”
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以为只是暂避风头,等侯府缓过来便去接她。可大秦氏回去后一病不起,三个月便没了。他到死都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恨的不是你。他恨的是他自己。”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白静婉站在门槛边,背对着床榻。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长而单薄。
“母亲,”她开口,声音平静,“这些事,您为何不与侯爷说?”
太夫人没有回答。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了又如何?他的愧疚是他活着的根。拔了那根,他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白静婉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