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2/2)
接到信的那几日,贺虎欢喜得夜不能寐,一连三日都沉浸在憧憬里。他想象着日后归乡,迎娶那位姑娘,为家门荣光添彩。从此战场上他冲杀得愈发奋勇,海滨一役甚至斩下一名倭寇头目,被擢升为十夫长。
前途仿佛一片锦绣光明。
……………………
可这一切,都在牛角谷一战后彻底粉碎。
当初斥候来报,称牛角谷内潜伏大批倭寇。主将本不愿贸然出兵,想再遣人查探确认,监军却执意发兵,甚至取出成王的令箭相胁。军令难违,大军只得开拔。
抵达谷中,他们确与一股倭寇遭遇,但对方不过两千余人,远非斥候所说之众。战斗迅速结束。
就在全军回撤之际,牛角谷两侧山崖忽现无数海盗!
箭矢如暴雨倾泻,无数同袍在身边倒下。贺虎肩头中了一箭,剧痛几乎令他昏厥。待他咬牙拔出血淋淋的箭镞,抬眼望去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支箭矢,带着九州军独有的标记。
海盗手中绝不该出现这样的兵器。
念头刚起,刀风已至脑后,他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混沌中,嘶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谁?谁把军中的箭给了海盗?!”
“是哪个畜生出卖弟兄!”
“憋屈啊……没死在倭寇刀下,竟亡在自己人的箭下!老子不服!”
再睁开眼时,贺虎躺在一间草屋的土炕上。救他的是个寡言的老渔夫。
伤未愈合,他却连夜赶往云州城。有些事,一刻也等不得。
城门内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
高台上站着的新任第三军将领,赫然是那日在悬崖上指挥海盗的头目!
贺虎混在人群里,听见旁人议论:成王半月前下了调令,原将领北调,这位是刚赴任的。
他留了下来。
血债必须血偿,那些葬身谷中的同袍,不能白白化作冤魂。
更深的寒意接踵而至。
他在营外蹲守数日,认出第三军不少士兵,正是当日袭击牛角谷的海盗。
他们换上了军服,持着制式兵刃,竟无人察觉?
云州城的官员呢?各地巡防的驻军呢?成王府那些耳报神呢?
为何全都视而不见?
贺虎隐隐触到一张巨大的网。而网的中心,正缓缓收紧。
云州城已变了天。
往日安宁的街巷,如今恶霸横行。报官者反被投进牢狱,府衙与军营似已沆瀣一气。
更诡谲的是,他们四处逼迫百姓抵押女儿,只要十二岁以下的女童。
稍长一岁,便不屑一顾。
那些孩子送去何处?无人知晓。
记忆忽然被撕开一道裂口。
多年前,贺虎随百夫长巡查沿海渔村,曾见一村遭海盗屠戮。
百夫长清点尸首时,喃喃自语:
“奇了……这一年里被洗劫的村子,怎么从不见十二岁以下的女娃?”
当时未解的话,此刻如冰锥刺进胸膛。
风穿过巷口,带着咸腥的潮气,也带着一股隐约的、孩童的哭声。
贺虎心中那根弦绷紧了——第三军三万六千条性命,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幼小身影,这两者之间,似乎缠绕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正思忖间,一个魁梧的背影撞入他的视线。那人在街巷间穿行,步履沉稳,气息沉凝,看似随意驻足,与摊贩闲谈,眼角余光却锐利如鹰,分明在暗查着什么。贺虎未及细想,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隐入人群的阴影里。
***
七侠镇县衙后厢,叶长秋垂眼盯着掌心那团焦黑黏腻、难以名状之物,半晌无言。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抬眼望向窗前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目光里凝着冰。
“你耗费数日光阴,”叶长秋一字一顿,“便炼出这等……物件?”
窗前之人声调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怡然自得:“师叔不必讶异。丹鼎之术,不过微末之技。不才入门三载,便已是地宗丹道魁首。”
即便不见其面,叶长秋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无遮掩的骄矜之气。
他指节微微作响。
掌中这团东西,莫说入药,便是多看两眼都觉刺目。地宗魁首?叶长秋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
恰在此时,一声短促惊叫撕裂院中的寂静——是洛玉川!
叶长秋心头一凛,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房门,直掠向声音来处。
“师叔!不可!”陈半闲的惊呼自身后追来,却迟了半步。
“砰!”
叶长秋撞开那扇房门。
紧接着——
“砰!”
他又以更快的速度反手甩上门,身影一闪,已退回自己屋中,面色古怪,眼神复杂地看向慢一步追至门口的陈半闲。
“她……”叶长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是何情况?”
***
那始终背对着他的男子,此时终于悠悠叹了口气,声线里染上些许沧桑与无奈:“唉,此事说来话长,终究逃不过‘贪求’二字。”
“红尘中人,大多如此。不识天道恢弘,亦不自量己身根基深浅,能承栽几许福缘,又禁得住几分反噬……”
叶长秋眉峰骤蹙,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打断那番玄虚感慨,声音里淬着冷意:“讲我能听懂的。”
男子话语一滞,旋即转为平直叙述:“洛玉川天赋卓绝,千载难逢。错只错在,她不该触碰那部人宗秘传——《天人合一太上诀》。”
“此诀自创成之日起,便无人真正练成过,故而也无人知晓修习它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