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解冻(2/2)
小林看着他,突然笑了:“何桑,你知道吗?你这几个月,什么都没说,却帮了我们大忙。”
何贵眉头微微一动。
小林继续说:“你不说话,我们就在想,你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这么硬?于是我们开始查,查你接触过的人,查你去过的地方,查你认识的朋友。
结果你猜怎么着?查出了好几个可疑分子。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以——他们都死了。”
何贵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小林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何桑,谢谢你。你什么都没说,却让我们杀了更多的人。这就是战争,你以为自己在坚持,其实是在害人。”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住,回头说:“对了,你老婆和孩子,确实跑掉了。但她们在山里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也许活着,也许死了。战争嘛,谁说得准呢?”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贵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小林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什么都没说,却害死了人?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可能因为他而被牵连的人,真的都死了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黑暗中,他紧紧攥着那条破毯子,指甲掐进布里,掐得手指发白。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但他没有出声。他始终没有出声。
…………
医院山谷,秀芬正在帮翠芳晒野菜。
立春后,天气渐渐暖和,积雪开始融化,山里的野菜冒出了嫩芽。妇女们每天上山挖野菜,晒干了储存起来,留着青黄不接的时候吃。
狗蛋跟在一群孩子后面,在刚露出泥土的山坡上跑来跑去,追逐着刚刚苏醒的虫子。他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秀芬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爹了——那双眼睛,那笑起来的样子,都像。她常常在想,何贵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给他送饭?
“嫂子,想什么呢?”翠芳凑过来问。
秀芬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狗蛋他爹。”
翠芳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别想了,想也没用。咱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等胜利那天,你男人回来,看到狗蛋这么结实,不知道多高兴呢。”
秀芬点点头,抹了一把眼角,继续晒野菜。
远处,一个穿军装的人走进山谷,向苏棠的医疗洞走去。秀芬看了一眼,认出是经常来送信的通信员。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每次有通信员来,她都忍不住想,会不会带来何贵的消息?
但她知道,不会的。何贵在县城监狱里,和根据地隔着千山万水,怎么可能有消息?
她低下头,继续干活。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收到了敌工部传来的最新情报。
情报很短,只有几行字:小林一郎调回太原,县城日军内部开始大规模排查内奸,已有数名可疑人员被抓,生死不明。另,何贵仍被关押,状况不明。
方东明沉默良久,把情报递给吕志行。
吕志行看完,叹口气:“小林这一手毒啊。他说那些话,就是想摧毁何贵的心理防线。如果何贵崩溃了,开口了,咱们在县城就真的全完了。”
方东明点点头:“但何贵没开口。他要是开口了,咱们早就接到消息了。”
吕志行说:“可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小林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但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也够折磨人的。”
方东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积雪正在融化,雪水顺着岩石滴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老吕,你说,像何贵这样的人,支撑他的是什么?”他突然问。
吕志行想了想,说:“大概是念想吧。念着老婆,念着孩子,念着有一天能回家。”
方东明点点头:“所以,只要秀芬和狗蛋还活着,他就不会垮。她们是他的根。”
他转过身,看着吕志行:“告诉秀芬,好好活着,把狗蛋养大。这就是对何贵最大的支持。”
…………
傍晚,秀芬回到窝棚,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她打开,里面是一小袋小米、两块咸菜疙瘩、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嫂子,这是咱们几个姐妹凑的,给你和狗蛋。天还冷,多穿点。”
秀芬捧着那袋小米,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她来到这山谷,就不断有人送东西——一把野菜、几块红薯、一件旧衣服、一双鞋。东西都不值钱,但每一件都透着人情。
狗蛋跑过来,看见小米,眼睛亮了:“娘,小米!煮粥喝!”
秀芬擦干眼泪,摸摸他的头:“好,娘给你煮粥。”
她生起火,架上破锅,放水,下米。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狗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米粒慢慢翻滚。
粥煮好了,秀芬盛了一碗,递给狗蛋。狗蛋小心翼翼地捧着,吹了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娘,好喝!”
秀芬笑了,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很稀,但很暖,暖到心里。
她端着碗,望着洞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默默地说:他爹,你等着。我们等着你。
…………
立春后第十五天,山里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牛毛,像花针,落在刚解冻的土地上,滋润着一切。
积雪在雨中加速消融,汇成无数条细流,顺着山沟流淌,发出哗哗的水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春天的味道。
医院山谷里,苏棠站在洞口,任由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久违的湿润和清新。
“苏医生,下雨了!”小翠跑过来,兴奋地喊,“这下野菜长得更快了!”
苏棠睁开眼睛,笑了:“是啊,春天真的来了。”
远处,狗蛋和一群孩子在雨里奔跑,欢呼着,踩得泥水四溅。秀芬和翠芳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孩子们笑。
几个轻伤员也出来了,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让人搀着,站在雨里,仰着脸,让雨水打在脸上。
这是冬天过后,第一场真正的雨。它洗去了几个月的阴霾和寒冷,也洗去了人们心中的疲惫和绝望。
苏棠望着这一切,突然想起了方东明。他在干什么?也在看这场雨吗?也在感受春天的到来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都在为这片土地战斗着,和她一样。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站在洞口,任由雨水打湿衣襟。
“老方,进来吧,别淋感冒了。”吕志行在身后喊。
方东明没有动,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雨雾中,那些曾经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峰,渐渐露出了青黑色的岩石和刚刚返青的草木。
“老吕,”他突然说,“春天来了。鬼子的总攻,也快来了。”
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远方。沉默良久,他说:“是啊,该来的总会来。咱们准备好了吗?”
方东明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着光:“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如果还没准备好,那就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同志,对不起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坚持的战士,对不起何贵那样的老百姓。”
他伸出手,接住一捧雨水,看着它在掌心慢慢汇聚,然后洒落。
“让他们来吧。”他说,“这一次,咱们不仅要守住,还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却滋润着一切。
冬天,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