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66476(2/2)
十七层的窗户外,有什么东西掉下去,灰色的,软绵绵的,像一件卫衣。
那不是东西。
那是我。
我猛地甩头,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泼开,散了。
手机还在震。
小周:“上来嘛。”
小周:“你答应过我的。”
小周:“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小周:“你又想让我一个人吗?”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发的是“又”。
又。
我到底对她做过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上去。
不是想上去,是必须上去——因为安全通道的门自己开了,门缝里那暗红的光变成了暖黄色的灯光,像便利店,像关东煮的柜台,像一切温暖的东西。
我的脚自己往那边走。
一步。
两步。
门在面前,推开是楼梯,往上走两层,就是天台。
我推开门。
暖黄色的光刺得我眯起眼。
适应了之后,我看见——
楼梯间干干净净,应急灯亮着,没有任何人。
但每一级台阶上,都放着一根关东煮的萝卜。
整整齐齐,从第一级往上,延伸到拐角处,看不见的地方。
我弯腰捡起最近的一根。
还是热的。
我攥着那根萝卜,开始往上走。
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不是地面的东西上。耳边嗡嗡的,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又像只有风声。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萝卜一根一根躺在脚边,我走得很慢,但没停。
二楼。
三楼。
天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暖黄色的光。
我推开门。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穿着白色的针织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面前支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关东煮的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听见门响,没回头。
只是轻声说:
“你来了。”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根萝卜,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她慢慢转过身。
是小周的脸。
但那不是小周。
小周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空洞洞的,像隔着什么东西,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她笑了一下。
“坐吧,”她说,“萝卜快好了。”
我没动。
她也没动。
就这么隔着整个天台,站在暖黄色的光里,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给你带早餐吗?”
我摇头。
她笑。
“因为你那几天总是最后一个走,”她说,“我走的时候,你还在。我来的时候,你已经在。我觉得你累,想让你早上多吃一口热的。”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累。”
“你是不敢回去。”
“你跟我说过,你家的镜子,晚上不敢照。因为能看见第二天。”
“你没说全。”
她看着我,目光穿透我:
“你能看见的,不是第二天。”
“是三天后。”
风从耳边刮过,凉飕飕的。
“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周一。你问我信不信,我说我信。你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
“然后你说——”
她停下来,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你说,你在镜子里看见我了。”
“三天后。”
“你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你身后。”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断了。
“你说你看见了,但你不信。你觉得是假的。你觉得可能是灯光、可能是眼花、可能是加班太久。你跟我说,等你验证一下。”
“你怎么验证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来加班,就是想验证。”
“你知道周日公司没人,你知道凌晨镜子最灵,你想再看一次,看看那个画面变没变。”
“没变,对吧?”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是那个厕所,还是那摊血,还是我在你身后。”
“所以你跑。你不敢回头。你假装没看见。”
“但你没想过一个问题——”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几步远了。
“你看见我在你身后,那你看见你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吗?”
我愣住了。
厕所镜子里的画面,是我倒在血泊里,她站在隔间门口,垂眼看着我。
我没看见她动手。
我没看见过程。
我只看见结果。
“没看见对吧?”
她笑了,这一回是真的笑了,眼眶却红了。
“因为你根本没死。”
“那天晚上,你从天台上跳下去的。”
“我拉你了。我拉住你了。但你没让我拉——你甩开我的手,自己跳下去的。”
“你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摇头。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说——”
“小周,三天后你就忘了我。”
“你说对了。”
风呼呼地吹,吹得暖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
她站在那儿,隔着几步远,泪流满面。
“我忘了,”她说,“我真的忘了。周二你还在,周三就不在了。周三早上我给你带早餐,你工位空着,我以为你请假了。周四你还没来,我发微信你不回,我打电话关机。周五我报了警,警察问我你长什么样——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我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
“想不起来你爱吃什么。”
“想不起来你为什么总加班。”
“想不起来你为什么总一个人。”
“全忘了。”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但这儿记得。”
“这儿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人从楼上掉下去,我伸手去拉,没拉住。那个人回头看我,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人。”
“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又想不起来梦见了谁。”
她看着我,笑了,笑得很难看:
“今天是我第一次想起你。”
“因为我梦见你来找我,说想吃关东煮,说萝卜要凉了。”
“我醒过来,冲下楼,买了关东煮,站在天台上等你。”
“然后你就来了。”
她伸出手,像那天晚上拉我一样,朝我伸过来:
“你还要走吗?”
我站在那儿,攥着那根萝卜,风从耳边刮过。
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我知道她是谁了。
我也知道我是谁了。
我不是“三天后要死的人”。
我是已经死过的人。
死在三天前。
死在周二凌晨,从天台上跳下去。
但我没有消失。我只是卡在时间缝里,一遍一遍重复那三天——周一加班,看镜子,看见未来,跑上天台,跳下去。
然后醒来,又是周一。
又是加班。
又是那面镜子。
又是她给我带的早餐。
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记得。
这次她等在这里。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看她眼眶里的泪,看她伸过来的手。
我把那根萝卜放在她手心。
“凉了,”我说,“但还能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回头——
天台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暖黄色的光。
那扇门在一点点关上。
我再看她,她的脸在变模糊,像水里的影子被搅散。
但她笑着,握着那根萝卜,朝我点了点头。
“下次别挑周日,”她说,“换个日子,我带你去吃真的关东煮。”
门关上了。
黑暗涌过来,很凉,很轻,像被一只手盖住眼睛。
然后我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啪。
啪。
啪。
我睁开眼。
厕所的灯管嗡嗡响着,水龙头滴着水,我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是我自己,一脸惊恐,眼眶发红,头发乱糟糟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小周:“早上给你带豆浆,老样子对吧?”
我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眯着眼睛笑的小周头像,盯着对话框顶上的“周一08:47”。
周一。
又周一。
三天前。
我攥紧手机,低下头,喉咙里滚着什么。
然后我打字:
“萝卜还有吗?”
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最后回过来一个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