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657934(2/2)
那个男人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迷信,”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魂?再说了,就算他真的回来了,他能怎样?他能看见我们?能听见我们说话?能碰得到我们?”
他低头看着林婉,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他什么都做不了,婉婉。他死了。我们活着。”
林婉没说话,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那段时间她总是给我炖汤,说是补身子。鸽子汤、鸡汤、排骨汤,换着花样炖,每天晚上睡前给我盛一碗,看着我喝完。我那时候还觉得幸福,觉得娶了个好老婆,知道心疼人。
那段时间我总是觉得累,觉得没力气,以为是工作太忙太累,还跟她说等忙完这阵子就请假休息几天。她笑着说好,说带我出去旅游,去海边,去看日出。
我还没等到那一天就死了。
死在办公室的工位上。
同事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没气了。医生说猝死,过度劳累,这种案例在互联网公司太常见了,大家都没多想。
我也没多想。
我以为是自己命短。
原来是有人帮我改了命。
那个男人还在抱着我老婆。
他们说了很多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房子”“保险”“过段时间”。
林婉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哭了,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阖着,像是累极了。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二点了,”他说,“头七结束了。”
林婉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结束了吗?”
“结束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客厅四周,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他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
“就算他真的回来过,这会儿也该走了。”
林婉点点头,从他怀里坐起来,用手背蹭了蹭脸。
那个男人站起身,朝衣柜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林婉。
“婉婉,”他说,“你后悔吗?”
林婉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后悔。”
那个男人笑了。
他走回来,又弯下腰,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别想了,睡吧。以后有我呢。”
林婉点点头,任由他拉着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林婉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来,看向客厅。
看向我的遗像。
看向供桌上那盘桂花糕。
看向那两根已经燃尽的白蜡烛。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站着的位置——那个角落。
就那么停了几秒钟。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怎么了?”那个男人问。
林婉摇摇头:“没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那个男人笑了一声,揽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了卧室。
“神经,”他说,“说了是迷信。”
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根蜡烛的余烟,细细地往上飘。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脑子里乱成一团,又空得像被人掏干净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死得不明不白,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明白。
原来我每天晚上喝的那碗汤,不是补药,是毒药。
原来她每次看着我喝完汤、笑着说“老公早点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原来她那些眼泪,那些“对不起”,不是因为我死了她难过,是因为她亲手杀了我,良心不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件藏青色的睡衣,我死前一天晚上脱下来的时候,第三颗扣子还是好好的。后来怎么崩开的?
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喝了她炖的汤,觉得胸口有点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身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上。
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觉得胸口被人按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当时以为是她睡迷糊了,在做梦。
现在想想。
她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藏青色的睡衣。第三颗扣子松松垮垮地挂着,线头崩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崩开的。
我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我想飘过去,想把门推开,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但刚飘了两步,忽然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拉我。
是时候走了。
老人们说,头七结束,魂魄就要离开了。不能留恋,不能回头,否则会耽误投胎。
但我走不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供桌上自己的遗像,看着那盘桂花糕——林婉知道我爱吃这个,每年中秋都要买一盒。今年还没到中秋,我就走了。
蜡烛的余烟散了。
客厅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里,我听见卧室传来细微的响动——低语声,床垫的吱呀声,还有压抑的笑声。
我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声音。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透明的,什么都抓不住。
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婉刚才说,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她看不见我。但她能感觉到。
那我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门还是关着的。
但我可以试试。
我闭上眼睛,用力去想。
去想那扇门。
去想门后面的卧室。
去想那张我们睡了六年的床。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得试试。
因为我还有很多话想问她。
还有很多事想做。
那扇门,好像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
但我知道,这个家,我暂时还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