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胯骨肘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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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件对襟棉袄的领子,半天没动。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松动的青砖上,“咯噔咯噔”响。
他回过头,看见我站在柴房门口。
我穿着下葬时那身蓝布棉袄,脸色还是青白的,脖子上还留着摔断时的淤痕。可我眼睛是睁着的,里面有光。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爹,把我埋回去。”
我爹后来跟我说,他当时以为自己疯了。可他没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我站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听见我说了那句话。他问我把什么埋回去,我说把他们都埋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我指了指地面。我爹低头看,发现挖开的坑里,三具尸骨旁边,还有第四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土是新的,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那是你的。”我说。
我爹看着我,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他说:“远儿,你是不是在那边缺什么?你跟爹说,爹给你烧。”
我摇头。我说:“爹,咱们家的宅子吃人。太爷爷埋了大哥,爷爷埋了你爹,你把我埋了,将来谁埋你?咱家一代一代都得埋在自个儿屋里,永远出不去。”
我爹浑身一激灵。他想起来,太爷爷是六十年走的,走之前一直说屋里有声音,闹着要搬家。爷爷说那是老糊涂了,没当回事。后来太爷爷死了,爷爷把他埋在祖坟山。可现在想,那坟里埋的是谁?太爷爷的尸骨又在哪?
“你太爷爷也在墙里。”我说,“后墙,从东边数第三块砖。”
我爹脸色煞白。
“还有我娘。”我说,“你以为她是病死的?她是被这宅子拽进去的。那年她病重,夜里说屋里有穿黑衣服的人拉她。你没当回事,第二天她就没了。你把她埋在祖坟山,可那坟是空的。”
我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柴房那面墙磕头。一个接一个,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爹,把他们都挖出来,埋到外面去。这宅子不能再住了。”我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散开。我爹扑过来想抱我,可他只抱住了一团冷气。
天亮后,我爹像疯了一样挖。柴房的地面被他全部掀开,底下整整齐齐埋着七具尸骨。除了刚才说的那几具,还有三具更老的,骨头都发黑了,旁边只有几颗铜扣子,看不出是谁。
后墙的砖也被他拆了,里面果然还有两具。其中一具的骨盆宽大,是个女人——应该是我娘。
我爹把所有的尸骨用白布包好,搬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然后他请了镇上的风水先生来看。先生姓陈,七十多岁,戴副圆框眼镜,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白。
“这宅子建在阴脉上。”陈先生说,“底下有一条阴河,活人住不得。你们家太爷爷不懂这个,盖了房,结果一家人的魂都被阴河拽住了。人死了,魂出不去,尸骨就埋在墙里、地底下,永远出不了这个院子。”
“那怎么办?”我爹问。
“迁坟。”陈先生说,“把所有尸骨迁到祖坟山上去。祖坟山是阳地,能压住。还有——这宅子得拆,一根梁都不能留。拆下来的木料砖瓦全烧了,灰撒进河里,冲走。”
我爹照办了。他花了大半个月,把祖宅拆了个精光。拆房子那天,村里好多人来看热闹。有人说老林疯了,好好的宅子说拆就拆。有人说这宅子不干净,他儿子就是被宅子克死的。
我爹一句话不说,埋头拆墙。拆到东边那面山墙时,工人们发现墙里有一截人腿骨,卡在两块砖中间,拔都拔不出来。我爹把那块砖整个凿下来,连骨头带砖一起抱到院子里,放在白布上。
骨头一共装了满满一车。我爹借了辆牛车,拉到祖坟山上,挖了七个坑,一个一个埋好。每个坟头他都没立碑,只在坟前种了一棵松树。他说等松树长大了,就知道是谁了。
祖宅拆完那天晚上,我爹在废墟上坐了一夜。他对着空荡荡的地基抽烟,抽到天亮。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了一句话:“远儿,爹给你把家搬了。”
后来我爹搬到了镇上,租了间小房子住。祖坟山上那七棵松树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年比一年高。我爹每逢清明去上坟,七个坟头都摆上供果,一个不落。
有人问他:“老林,你供的是谁啊?”
我爹抽口烟,眯着眼睛说:“一家子。都齐了。”
去年冬天,我爹也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他梦见我站在祖坟山上,身后跟着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冲他笑,说:“爹,地方够大,你也来吧。”
我爹说完这话,闭上眼,再没睁开。
我们把他埋在祖坟山上,挨着我的坟。他的坟头也种了一棵松树,现在有半人高了。风一吹,八棵松树一起晃,像是一家人坐在山坡上,摇着蒲扇,唠着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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