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府衙问案明虚实,洋商惊闻太子来(2/2)
“宿主,这个哈里森,是个行家。”
“嗯。”
“他说的那些,比咱们兵部的那些工匠懂得多。”
胤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哈里森讲完了,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哈里森先生,孤有一个提议。”
哈里森连忙道:“殿下请说。”
“你的工厂被砸了,机器也毁了,损失不小。这事,孤会给你一个交代。该赔的赔,该罚的罚,绝不偏袒。”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哈里森,“可本宫也有一个条件。”
哈里森有些不安。“什么条件?”
“你的火器,不许再私造。从今以后,你若想造,就跟朝廷合作。
由朝廷出银子、出场地、出工匠,你出技术、出图纸、出教习。造出来的火器,归朝廷所有。
你和你的人,可以继续留在广州,朝廷会给你安排住处,给你发俸禄。你愿意吗?”
哈里森愣住了。
他望着胤礽,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犹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殿下,在下有一个问题。”
“你问。”
“在下的火器,比大清的……好些。殿下是真心想学,还是只想把在下的技术骗到手,然后把在下赶走?”
胤礽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坦荡,有从容,也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真诚。
“孤若是想骗你,就不会亲自来见你。孤若是想赶你走,就不会跟你谈条件。”
他站起身来,望着哈里森,一字一句道:“孤是真心想学。学你的长处,补大清的短处。然后,造出比你的更好的火器。”
哈里森怔住了。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望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殿下,在下……愿意。”
胤礽点点头。“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的章程,孤会让人跟你谈。”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哈里森。“哈里森先生,你的火器,确实比大清的好。可孤相信,总有一天,大清能造出比你的更好的。到那时候,孤欢迎你来学。”
哈里森愣住了。他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
走出洋行,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映在胤礽的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胤禔走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保成,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大哥听不太懂。可大哥知道一件事——你做的是对的。”
胤礽侧头看他,轻轻笑了。“大哥,谢谢你。”
胤禔摆摆手。“谢什么。走,回客栈。你该吃药了。”
胤礽点点头,跟着他向前走去。
身后,广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入人间。
*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
何玉柱早早备好了热水和吃食,见两位主子回来,连忙迎上去伺候。
胤礽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在窗前坐下,接过何玉柱递来的热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胤禔也换了衣裳,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喝茶,只是望着弟弟。
“保成,你今天跟那个洋人说的那些话,大哥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想……把那些洋人的技术,都学过来?”
胤礽点点头。“大哥觉得不妥?”
胤禔摇摇头。“不是不妥。大哥只是觉得,那些洋人,信得过吗?万一他们留一手,教咱们的不是最好的,怎么办?”
胤礽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大哥说得对。他们未必会倾囊相授。
可咱们可以先学着,一边学,一边自己琢磨。
等咱们自己弄明白了,就不怕他们留一手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再说了,也不只他一家。洋人远渡重洋来此,所为不过一个‘利’字。
银子使出去,图纸便买得来,技艺便请得动。这世上,哪有跟银钱过不去的人?
只要咱们肯下本钱,肯下功夫,总能学到真本事。”
胤禔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虽读书不多,可这个道理是通的——洋人万里迢迢来大清,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利字么。
朝廷出银子,他们出技艺,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开口:“保成,你说的这个‘银子使出去’,大哥听懂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银子使出去,买来的图纸,教出来的工匠,到底是真本事还是假把式?
万一他们给咱们的,是旧货、是次品,咱们怎么办?”
胤礽端着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大哥问到了点子上。”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桌前,将那张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火枪图样铺开。
“大哥你看,这张图样,是哈里森工厂里流出来的。
我让人比对过,跟他们卖给南洋商人的火枪,是一模一样的。”
胤禔凑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图样。线条繁复,尺寸精密,他看不太懂,但他信保成的话。
“这说明什么?”
胤礽的手指在图样上轻轻划过,“说明他们的技术,已经成熟到了可以批量制造的地步。
这样的技术,就算给咱们的是次一等的,也比咱们现在用的强。”
他抬起头,望着胤禔。“更何况,咱们不是只买一家。英吉利有英吉利的火枪,法兰西有法兰西的火炮,普鲁士的军队号称欧陆最强,他们的练兵之法、兵器之术,都值得学。
这家不肯教最好的,那家肯;这家要价高,那家要价低。只要银子在咱们手里,就不怕买不到真东西。”
胤禔听着,慢慢点头。“你说的这个,大哥听明白了。就跟买东西一样,货比三家,谁家的好买谁的。”
胤礽笑了。“大哥这个比方,浅显明白。”
胤禔咧嘴一笑,有些得意。
可那得意只持续了一瞬,他便又正色道:“保成,大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大哥请说。”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闹事的百姓?”
胤礽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从昨天就在想,可一直没想好。
按律法,聚众闹事,打砸洋人工厂,伤了人,是重罪。
带头的那几个,至少得流放。
可他想起那些百姓,想起他们为什么闹——是因为怕,怕那些没见过的、听不懂的东西。
怕变了,怕日子过不下去。
他们的怕,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