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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旧梦一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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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着海面,潮声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陈默站在崖边小径上,看着眼前一身渔家短打、发丝沾着海雾的裴清鸢,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她眼底的惊、疑、慌,都清清楚楚映在他眼里,像当年长安雪夜,她握着那枚青冥佩抬头望他时一模一样。

他没再逼近,只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了点透气的余地。海风卷着咸腥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沉倦,自心底最深处漫上来。

那不是累于奔波,不是疲于戒备,是一种沉了十几年的、连他自己都快压忘了的钝痛。

他闭上眼一瞬。

再睁眼时,眼前的崖壁、暗湾、快船、人影,全都碎了。

眼前不是南海,是长安旧宅的庭院。

是暮春,海棠开得泼天泼地,风一吹,落得满阶都是。廊下坐着个女子,正低头缝一件孩童的小衣,针线细密,指尖温柔。她鬓边别着一朵半开的海棠,抬眼望他时,眼波软得像春水。

是钱庆娘。

是他早逝的妻。

“你回来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嗔怪,“又这般晚,饭都热了两回了。”

陈默僵在原地。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上前,脚却重如千斤。他知道这是梦,这不该是真的——庆娘走了多少年了?十年?还是更久?久到他连她忌日都只能在暗夜里独自记着,连炷香都不敢明着上。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钱庆娘放下针线,起身朝他走来,衣袂轻摆,带着他记忆里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她伸手,想去触他的眉骨,“又皱眉,这般不爱惜自己。”

她的指尖微凉,刚碰到他的皮肤,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晃。

海棠落得更快,漫天飞散,变成漫天风雪。

长安的雪,冰冷刺骨。

火光亮起,是玄镜司的火把,映着满地鲜血。他怀里抱着渐渐冷下去的人,耳边是她微弱的气音:“别恨……别回头……好好活着……”

血浸透他的衣袍,烫得灼人。

“庆娘——”

陈默猛地低喝一声,骤然睁眼。

海风猛地灌进喉咙,呛得他心口一紧。

眼前还是那片南海暗湾,崖壁陡峭,夜色浓重。裴清鸢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脸惊愕地望着他。他方才那一声低唤,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掉,却还是被她听见了。

他指尖微微发颤,迅速背到身后,攥紧,指节泛白。

那点软弱,只在闭眼的一瞬泄露过。

再抬眼,眼底已重新覆上寒冰般的沉静,只剩深不见底的暗。仿佛刚才那刹那失神,从未存在过。

裴清鸢轻声问:“陈校尉……你方才,叫的是谁?”

陈默垂了垂眼,再抬眸时,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一片冷定漠然。

他淡淡开口,声音压过海潮,一字一句,清晰而疏离:

“不过是旧梦。”

“与裴姑娘无关。”

海风更烈,卷起他深蓝色的衣摆,像一头沉默的兽,将所有过往、所有温柔、所有未亡的痛,全都重新吞回深海之下。

他不再看她,转身往崖下走去,只留下一句冷硬的叮嘱:

“此地危险,立刻回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否则,谁也护不住你。”

裴清鸢怔在原地,海风将她额前碎发吹得凌乱。那句“家财万贯”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被更深的疑惑吞了回去。

她望着陈默的背影。那身深蓝的官服在夜色里几乎融成墨色,只有走动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着潮声,透着一股孤绝的冷硬。他不提钱庆娘,不提长安,只丢下一句“当作没看见”。

可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瞬息失控的痛楚,看见了冰面裂开时底下翻涌的、滚烫的东西。这和传闻中那位铁腕无情、深得帝心的玄镜司陈校尉,判若两人。

崖下的暗湾里,那艘快船已无声无息地滑入更深的阴影,几个黑影迅速没入礁石缝隙,仿佛从未出现。裴清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寻常的走私或接应。能让陈默亲至南海,如此失态,又如此讳莫如深的……

她想起父亲裴老海前日忧心忡忡的叮嘱:“近日海上不太平,莫要再去崖湾那边。朝廷……有眼睛看着。”父亲是这海边最大的船行东家,消息向来灵通,却也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避祸”。

陈默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崖径拐角。海雾更浓了,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

裴清鸢深吸一口气,提起沾了泥水的粗布裙摆,追了上去。脚步声在湿滑的小径上略显急促。

陈默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回头,但裴清鸢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寒意更重了。

“陈校尉留步。”

他依旧不答,步伐未缓。

“我认得那船,”裴清鸢加快几步,与他隔着丈余距离,声音在海风里有些不真切,“不是寻常海寇的制式,是官造的快蟹船,三桅,吃水线比去年兵部新下的图纸还浅了一寸……能调拨这种船的,整个南海,不出五指之数。”

陈默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裴清鸢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是审视,是权衡,是将她与某种危险可能性瞬间关联起来的冰冷计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裴姑娘?”他的声音比海风更冷,“裴家船行,还想不想在南海立足?”

这话是警告,也是试探。他在判断她知道多少,是巧合窥见,还是别有目的。

裴清鸢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她知道自己在玩火。陈默说得对,裴家的家财万贯,数代经营的船行、码头、货栈,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不过是大一点的浪头,说翻就翻。

“正因想立足,才不能当瞎子。”她竭力让声音平稳,拿出平日里与各埠头管事周旋的那点镇定,“陈家……陈校尉您方才的神色,不像只是来查一艘违规的快蟹船。此地是裴家祖产所辖的私港旧址,虽荒废多年,但地契还在我裴家手中。若此处真出了什么滔天的大事,我裴家第一个脱不开干系。与其事后被牵连问罪,不如此刻问个明白。”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眼中冰层微微的裂痕,补充道:“我父亲常说,陈家哥哥……是念旧情的人。”

“陈家哥哥”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远在陈默入玄镜司、远在钱庆娘故去之前。那时陈家长辈还在,与裴家偶有往来,她跟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叫过那个神色冷淡的少年一声“哥哥”。

陈默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又蜷了一下。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掠过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过极其复杂的东西,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

“旧情……”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极低地、近乎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苍凉,“裴姑娘,有些旧情,记着是债,忘了是福。”

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海面,那里暗流汹涌。

“你既认出是快蟹船,就当知此事水有多深。今夜你所见,包括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沉重,“最好都忘掉。裴家的‘家财万贯’,保不住你窥探的秘密,也抵不住随之而来的风波。回吧,今日之后,我会当从未在此地见过你。”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回护。割裂关联,划清界限。

裴清鸢听懂了。她看着陈默重新迈步,背影比来时更加孤直,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一步步走向崖下更浓的黑暗,走向那吞噬了快船、也吞噬了过往温情与安宁的未知深渊。

她知道,自己追上去也问不出更多了。有些线,碰了就是死路。

海潮声声中,她独自站在崖边,看着那身影彻底消失。湿冷的海雾浸透衣衫,她却觉得心头有一簇火苗,被陈默眼中那一刹的痛与那句冰冷的警告,反而吹得明明灭灭,不肯熄灭。

家财万贯,守不住秘密,那什么能守住?

父亲闪烁的言辞,陈默异常的失态,官制快船,南海诡谲的暗流……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而她和裴家,似乎已经站在了网的边缘。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被陈默踩过的一小片湿滑苔藓,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气息,不属于海,而属于那个人,和那段他试图掩埋的、血色的长安旧梦。

裴清鸢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暗湾方向,转身,朝着来路,朝着裴家那看似稳固的“家财万贯”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迷雾里。

她知道,有些事,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裴清鸢回到裴家那座面朝大海、以坚硬花岗岩和百年铁木垒砌的宅邸时,已是后半夜。宅子静得只有海浪冲刷礁石的永恒回响,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投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家财万贯,此刻只像一座巨大、精美而寂静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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