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4章 茶凉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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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煦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庞氏——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平日里温顺得像一只猫，今天却像护崽的母狼。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一个穷知县的时候，庞氏陪着他吃糠咽菜，冬天连床厚被子都没有，两个人挤在一床薄被里，庞氏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他发达了，她也没仗着侧室的身份闹过什么。

今天她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弟弟。

他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寸。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李鼎跑进来的时候连外头的氅衣都没脱，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这孩子今年十四岁，生得眉清目秀，是李煦几个儿子里头最像他的。

读书用功，性子绵软，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

李煦最疼他，倒不是因为他最聪明，是因为这孩子心善。

父亲！

李鼎一进门就跪下了，不是跪在旁边，是直接跪在李煦脚边，跟庞氏并排。

他扭头看了眼缩在墙角的庞贵，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李鼎从小是庞贵带大的。

李煦忙，府里上下一堆事，庞氏身子弱，李鼎小时候是庞贵抱着哄着长大的。

庞贵再混账，对这个外甥是真心好——带他去秦淮河上看灯，给他买糖人，教他打弹弓。

十三岁那年李鼎生了场大病，庞贵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这些事李鼎记着，比谁都记着。

父亲，舅舅是混账，儿子知道。李鼎抱着李煦另一条腿，声音发颤，

可他再混账，他没亲手杀过人啊——陈宁一家是逼死的，可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干的。父亲，您把舅舅送进总督府，张鹏翮能饶他？那可是张阎王啊！

李煦的腿被两条胳膊箍住了。

左边是庞氏，右边是李鼎，前面是磕头磕得满头是血的庞贵。

三个人跪成一排，像三颗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跪在脚边，一个哭得喘不上气，一个哭得浑身发抖。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东西，可今天他怕了——他怕自己要是硬到底，这辈子就真成个铁石人了；他更怕自己要是松了口，这二十年就白干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两难。

交人——他一辈子背上卖舅求荣的名声，儿子恨他，侧室恨他，他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

不交人——张鹏翮那边怎么交代？

明日一早贴告示说本司正在追缉，做给张鹏翮看，做给百姓看。

那样的话，他一生的清明，一辈子的清官，将付之一炬。

到时候，他就成为笑话，成为了笑柄，成为了天下人唾弃的昏官。

可他还在撑。

书房门被推开了。

孙师爷走进来，脚步很轻，像一只猫踩在地毯上。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庞氏抱着李煦的左腿哭，李鼎抱着右腿哭，庞贵跪在前面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书案旁边，提起茶壶，给李煦杯里续了茶。

大人，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