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3章 孙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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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问。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是想问。
孙伟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光芒一闪而逝,像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缕阳光,很快就又被他那张圆乎乎的、人畜无害的笑脸给盖住了。
“因为,人最贪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嘲讽。就像一个活了三百年、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老修士,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就像在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灵瓜子是香的”一样。
“妖兽突破失败了,它的妖丹是宝贝,它的骨血是宝贝,它的皮毛鳞甲全是宝贝。人类修士突破失败了——至少还有宗门收尸,不会被人当场分而食之。但妖兽没有宗门。它们只有自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圆脸的话痨散修,可能比我以为的要通透得多。他不是不懂修炼界的残酷,他是太懂了。懂了之后选择不去愤怒,不去控诉,只是嗑着瓜子,用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着这一切一遍又一遍地发生。
“所以你刚才说,蛟龙要完蛋了?”我问。
孙伟没有直接回答。他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手里的瓜子被他捏得咔咔响,有几颗碎在了掌心里他也不在意。
“难说。如果它真的成功种下了道种,理论上已经算是化神了。但问题是,渡劫的时候,它最虚弱了。虚弱到一个元婴后期都敢对它动心思——当然,动心思是一回事,敢不敢动手是另一回事。化神终究是化神,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是元婴能随便拿捏的。但如果是几个半步化神一起出手呢?如果是十大州的太上长老们联手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远处的雷声吞没:“更何况,它的道种才刚种下,就被各种雷劈。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夺了它的道种……”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夺人道种,在修炼界是最恶毒的手段之一。道种是化神的根基,是修士一生的道行凝练而成的种子。夺了道种,就等于夺了对方十几万年的苦修。而被夺走道种的人,最好的结果是修为尽废、沦为凡物,最坏的结果是当场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会对它动手?”我盯着远处的万雷山脉,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孙伟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我早就看透了”的通透。他终于把手里捏了半天的瓜子送进嘴里,咔吧一声磕开,吐出一片瓜子壳,那瓜子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盐碱地上,和那些白花花的盐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瓜子壳哪是盐。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动手的问题。那些老狐狸现在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还没摸清蛟龙的底。毕竟化神和半步化神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谁知道蛟龙还有没有后手?他们在等。等一个胆大的先去试探,等蛟龙露出真正的虚弱,等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可以动手了’的时机。”
他转头看着我,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上的草莓红在雷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算了算了,不说了。这些事跟咱们小散修有什么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蛟龙死不死有老祖们操心。咱们啊,看看热闹,嗑嗑瓜子,能活着回去就烧高香了。来,磕瓜子。”
他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我。
这次,我接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壳上带着淡淡的纹路,还沾着些许泥土的痕迹——确实是刚摘下来不久的新鲜货。灵泉水浇灌出来的瓜子,颗粒比寻常瓜子大了一圈,捏在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饱满的仁儿。我挑了一颗送进嘴里,咔吧一声磕开,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不是因为我信任他。我跟这个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时辰,连他的底细都没摸清,谈什么信任?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炼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比仙器还贵,比雷劫神液还稀罕。
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多,虽然自来熟,虽然长得像个发面馒头、鼻子像颗熟过头的草莓、笑起来像偷吃了鸡的黄鼠狼,但应该不是坏人。
至少,不是来害我的。
他要害我,有的是机会。从坐下来到现在,他递给我三次瓜子,他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偷偷打量我的储物袋,没有旁敲侧击地问我的来历,没有在我分心看雷劫的时候往我背后捅刀子。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嗑他的瓜子,聊他的天,偶尔叹两口气,偶尔嘿嘿笑两声。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毫无心机,要么是心机深到我根本看不透。
但不管是哪一种,此刻坐在他旁边,嗑着他递过来的瓜子,看着远方的蛟龙和雷云,我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放松。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我还是流云宗一个普通杂役的时候,跟赵大牛他们蹲在灶台边上,一边剥蒜一边扯淡的日子。
那日子真好啊。没有弑神老祖要杀我,没有十大州要通缉我,没有什么混沌龙庭之主的身份压在我头上。我就只是一个杂役,一个会炒菜、会炖汤的、会砍柴、烧火、打扫的杂役。
可惜回不去了。
我磕着瓜子,看着远方。
而我呢?我有护法吗?
我摸了摸七彩塔。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塔身微微震颤,像是里面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我。鹤尊的傲娇、肉丸子的聒噪、小花的温柔、敖巽的沉默、七只噬魂虫的叽叽喳喳、三大妖王的忠诚、璃月和苏樱的牵挂、怀朔和烈曦的依恋、老爹和江如默的厚重——所有这些,都在这座塔里。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蛟龙一样,在最虚弱的时候被人围攻。他们会站出来吗?
会。
不需要问,我知道他们会。
所以我比蛟龙幸运。幸运得多。
“孙伟。”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嘴里含着瓜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谢了。”
“谢什么?”
“瓜子。”我举起手里最后一颗瓜子,送进嘴里,咔吧一声磕开,“挺香的。”
孙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笑得鼻子上那颗草莓红都快滴出水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子本来就灰扑扑的,擦完更灰了。
“兄弟,你这人真有意思。一把瓜子而已,说什么谢。改天我请你去云州的醉仙楼吃席,那才叫一个香!他们的招牌菜醉仙鸭,用的是三百年份的灵泉老酒腌的,鸭肉嫩得筷子一碰就脱骨,入口即化,吃完浑身毛孔都透着酒香!”
“一言为定。”我说。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掌。
我跟他击了一掌。啪的一声脆响,在隆隆的雷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