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仲昆的回忆录(二)(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巨大的成功让仲昆彻底迷失,在岳父的精心谋划下,他决心乘胜追击,再搏一把。同年11月,经林处长介绍,仲昆与香港商人梅先生达成交易,以每平方米4000元的价格,购入2万平方米楼花,妄图坐等涨价、坐享其成。为了凑齐购房款,他先是用登苑村榕园A区赚得的2000万元做抵押,从建行贷出2000万元,支付了楼花的一半款项;春节回山东探亲期间,又让岳父的劝说妻子马媛,用父亲的齿轮厂做抵押,让银行开具了2000万元保函。春节过后,仲昆带着保函返回海口,再次向银行抵押贷款2000万元,终于在3月份付清了全部楼花,满心欢喜地等着楼价飙升,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时间来到7月下旬,市场依旧火热,有几位客户合伙找到仲昆,愿意以每平方米5500元的价格收购这2万平方米楼花,若是稍加加价,价格便能接近6000元每平,此时出手,便能轻松赚得盆满钵满。仲昆心中动摇,连忙征求岳父的意见,被暴利冲昏头脑的岳父却盲目乐观,预测8月份楼花价格能冲到8000元每平,执意要求仲昆等到价格超过7000元再出手。仲昆对岳父言听计从,毅然拒绝了客户的收购请求,继续坐等高价。
可天不遂人愿,1993年6月24日,国务院出台加强宏观调控的16条意见,全面收紧银根、控制信贷规模,房地产市场瞬间迎来寒冬。政策生效后,银行全面断贷,楼花市场彻底崩盘,从之前的供不应求变成有价无市,再也无人问津,购房者纷纷转向现房交易,仲昆手中的楼花彻底成了烫手山芋。
心急如焚的岳父依旧不肯认输,指挥仲昆铤而走险,将楼花包装成现房对外出售。走投无路的仲昆只得照做,将B1区的楼花,用A区新开发的楼房虚假包装,对外谎称是现房销售。靠着这种欺骗手段,截至8月15日,总算卖出了13套。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天一位客户实地看房时,当场识破了仲昆的欺骗行径,愤怒不已的客户联合其余6名购房者,一同将仲昆以欺诈罪告上了中级人民法院。
案件审理期间,经过张律师极力辩护,最终法院以经济纠纷结案,仲昆侥幸免去了牢狱之灾,但这场官司前后耗时近一个月,在打官司的这段时间里,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楼花价格跌到谷底,而仲昆又错过了售卖楼花最后的时机,手中的2万平方米楼花彻底砸在手里,之前赚得的千万财富付诸东流,还背负上了巨额银行贷款,连父亲苦心经营的齿轮厂也因抵押担保陷入危机。
海口中院的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挣扎与侥幸,都化作了冰冷的尘埃。判决书上“无期徒刑”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仲昆的心脏,也彻底宣判了他一手推向深渊的家族命运。而远在山东老家,那场由一纸保函引发的噩梦,早已将父亲廷和半生心血铸就的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碾得粉碎,连带着父亲的性命,一同葬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海口的案件刚刚尘埃落定,远在山东的老家,却已是天翻地覆。老家的农业银行,因当初的保函事宜,执意催还贷款,丝毫不顾企业的艰难处境,更不顾及这是廷和老人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家业。银行先是毫不留情地冻结了齿轮厂账户上仅有的1250万元存款,这笔钱,是工厂周转的命脉,是工人工资的指望,更是父亲廷和撑着企业活下去的最后底气。可这仅仅是开始,银行的步步紧逼,没有丝毫留情。
冻结账户当天,银行便派来法警,气势汹汹地赶赴齿轮厂,要强行查封厂区的固定资产。父亲廷和看着自己白手起家、呕心沥血创办的工厂,看着一砖一瓦、一机一械都浸透着自己汗水的产业,即将被无情查封,一辈子要强的老人,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拼尽全力阻拦,试图跟法警诉说企业的难处,诉说自己一辈子的坚守,可在冰冷的规则和强硬的态度面前,老人的哀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争执之中,混乱骤起。年迈体弱的廷和,被前来执行的法警狠狠推倒在地,老人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脸色惨白,胸口剧痛难忍,突发心肌梗塞。周围的家人、工人惊慌失措,连忙将老人送往医院抢救,可一切都为时已晚。医院的抢救室灯灭,医生无奈地摇着头,宣告抢救无效,这个一辈子勤勤恳恳、一心想把家族企业做大做强的老人,就这样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悲愤,离开了人世,死在了自己倾尽一生守护的工厂门前,死在了这场无妄的债务纷争里。
父亲的离世,成了压垮齿轮厂的最后一根稻草。没了主心骨,没了资金周转,工厂彻底陷入绝境。没过多久,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的所有固定资产,便被拖拉机厂以区区750万元的价格低价收购。750万,远远抵不上工厂的实际价值,更抵不上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与付出。那个刻着“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的招牌被摘下时,这个由廷和一手创办、承载着整个家族希望的企业,正式宣告破产倒闭。几年的打拼,几代人的期盼,终究化为一场泡影,消散在岁月里。
而远在海南的仲昆,在得知父亲惨死、企业破产的消息后,终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他被海口中级法院以诈骗贷款罪判处无期徒刑,将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度过余生。在等待上诉的15天,他躲在小军父母的住所。握着笔,在简陋的纸张上,写下这篇血泪交织的回忆录,起初,他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冷静又沉痛地诉说着过往的一切,诉说着父亲的辛劳,企业的兴衰,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以及家破人亡、企业覆灭的结局。每一个字,都蘸着泪水与血水,每一句话,都藏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纸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泪水打湿了稿纸,屋里昏暗的灯光,映着他憔悴不堪的脸庞。当所有的过往都诉说完毕,所有的悲痛都倾泻而出,他终于放下了第三人称的克制,转而以第一人称,发出了绝望又悔恨的呐喊,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忏悔,也是对逝去父亲、对所有家人的赎罪:
“我站在乌江边,面对滔滔江水,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只能以死谢罪。我对不起呕心沥血创造齿轮厂的父亲,对不起白发苍苍的母亲,对不起妻子女儿和兄弟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