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松风里的决断(2/2)
觉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上皇,贫僧帮你讲个故事。”
鸟羽上皇点头。
“三十年前,光明寺门口来了一个妇人。她抱着孩子,饿得快死了。贫僧给她一碗粥,她喝了,活了。孩子也活了。后来她每年都来寺里上香,捐一点米,磕几个头。贫僧问她,日子过得好不好?她说,不好。丈夫死了,地没了,靠帮人洗衣裳过日子。贫僧问她,地怎么没的?她说,被附近的神社占了。神社说是‘神田’,不用交租,就硬占了她家的地。贫僧问她,有没有去告?她苦笑,告谁?神社的和尚比县官还大,告不赢。”
觉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宋人来了,分了神社的地。那妇人分到了十亩。她来找贫僧,说这回是真的,地契上盖着红印,宋人说了,谁敢抢就砍谁的头。她哭了,笑了,又哭了。贫僧问她,还念佛吗?她说,念。但以后念的佛,是真佛。”
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都沉默了。
觉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只粗陶碗上,碗里的茶水泛着金色的光。
“法皇,上皇,”他没有回头,“贫僧七十多岁了,没几年好活了。这辈子见过太多仗,太多死人,太多饿殍。贫僧不懂国事,不懂兵法,不懂权术。贫僧只懂一件事——人活着,不容易。能让一个人少受点苦,就是功德。”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穿着华丽法服、坐在精致茶点前的老人。
“贫僧帮宋人说话,不是因为他们是谁,是因为他们在做一件事——让穷人不再穷,让饿的人有饭吃,让没地的人有地种。这件事,佛祖也想做,但做不了。佛祖能救人,救不了世。能救世的,是人。”
白河法皇和鸟羽上皇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觉空合十,深深一拜:“贫僧言尽于此。法皇,上皇,请三思。”
他转身,慢慢走出御所。
白河法皇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沉默了很久。鸟羽上皇也坐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那棵老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
白河法皇忽然开口:“把那个……”
鸟羽上皇抬起头。
白河法皇没有说下去。他看着窗外那棵松树,看着阳光穿过针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像碎金。
“把那个破碗收好。”他终于说。
侍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只粗陶碗。
白河法皇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件华丽的法服上,照在那顶高高的乌帽子上。他看着那棵松树,忽然想起觉空说的那些话——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霜。
“来人,”他说,“准备笔墨。”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松针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他终于落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有些歪斜,但很用力。
鸟羽上皇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写着:开城。
白河法皇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法师说得对,”他说,“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霜。朕这把老骨头,也该扎扎根了。”
鸟羽上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有些歪斜的签名。
窗外,松针还在响。钟声从比叡山传来,穿过雨后的雾气,穿过京都的街巷,穿过那些破败的屋檐和褪色的旗帜,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