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番外-青玉:景与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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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有时会回答,有时他只是看她一眼,反问:“你自己去看看,听听,尝尝,不就知道了?”
青玉真的去了。
她走进昏暗的绣坊,看瞎眼婆婆枯瘦的手指如蝶穿花,听她絮叨早逝的丈夫也曾爱听她说书;
她混在桥头的人群里,跟着贩夫走卒一起为白娘子的命运叹气,听孩童追问后来如何;
她甚至偷偷尝了一口谢珩药渣的味道,苦得她舌头发麻,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些草木在风雨山野中生长的岁月。
有一天,谢珩精神稍好,坐在院中晒太阳。青玉忽然问他:“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喝那杯酒?明明可以有别的选择。”
这一次,谢珩没有回避。
他望着墙角一丛在冬日里瑟缩、却仍挣扎着冒出一点绿意的野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先帝托孤时,小皇帝才八岁。
朝廷积弊已深,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豪强割据。我接过那枚相印时,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骂名,总要有人去背。用十年时间,为他铲除大部分隐患,打好根基,是我的选择。”
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至于那杯酒……他长大了,需要自己执掌乾坤,也需要一个罪魁祸首来收揽人心,平息旧怨。我喝了,他便能坐得更稳些。这买卖,不亏。”
“那你后悔吗?”青玉问。
谢珩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眼神却依旧沉静:“后悔?谈不上。只是有些遗憾……没能看到运河彻底贯通,没能等到北境书院建成。”
他顿了顿,看向青玉,“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至于身后名,杯中酒,是甜是毒,喝下便是。”
问心无愧。
青玉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想起自己作为青玉的迷茫,作为帝君的责任,作为穗安一部分的飘忽。
她似乎从未真正问过自己的心,更谈不上有愧或无愧。
春天再来时,谢珩的病似乎被青玉那壶灵酒和悄然渡入的生机吊住,没有继续恶化,甚至能偶尔在天气极好时,由书童扶着,在镇上走一小段路。
青玉会陪着他。他们走过复苏的田野,看农人弯腰插秧;走过热闹的集市,听小贩吆喝砍价;走过书声琅琅的私塾,听孩童稚嫩的诵读。
谢珩会指给她看,那个插秧最快的汉子,去年死了妻子,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那个卖得最便宜也最甜的菜贩,家里有个卧病的老娘;那个背书最响亮的孩子,父亲在边关戍守,三年未归。
每一处平凡的风景背后,都连着活生生的人,悲欢与坚守。
青玉渐渐明白,为何同样的山水,在谢珩在穗安眼中似乎总比她看到的更深,更动人。
因他她们看到的不仅是山水,更是山水间生活的人,以及人与山水交织出的情。
情字一入心,景便不再是客观的景,而是染上了记忆的温度、牵挂的色彩、期盼的光泽。
所以故乡的月最明,母亲做的饭最香,与故人同游的山水最难遗忘。
当青玉再次独自站在河边,看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时,她心中浮现的不再仅仅是“景色壮丽”四个字。
她会想起谢珩说,老渔夫张伯最喜欢这时候收网,因为霞光能帮他看清鱼群;会想起浣衣的妇人此刻该捶完了最后一件衣衫,急着回家为晚归的丈夫热饭;
会想起谢珩咳着说,这颜色虽好,却意味着他今夜或许又难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