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头七(2/2)
“红袖,”蓝梦蹲下来,轻声说,“周婶醒了。”
红袖猛地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上,蓝梦第一次看清了它的表情——那种狂喜的、不敢置信的、像整个世界突然被点亮了一样的表情。
“真的?”红袖的声音在颤抖,“我主人醒了?她没事了?”
“醒了。”蓝梦说,“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名字。她说‘红袖呢’。她醒过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红袖发出一声呜咽——不是悲伤的呜咽,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大黑也站了起来,尾巴开始摇了。它的亡魂第一次有了生动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死寂的样子。
“她会不会来接我?”红袖问,“她说过等好了就来接我的。”
蓝梦看着红袖,眼眶又红了。
“她会来接你的。”她说,“但不是现在。她现在还下不了床,医生说她要恢复很久才能走路。但她让我告诉你——”
蓝梦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说过的话一定算数。她答应过要照顾你一辈子,她就一定会来。你等她,不管等多久,她都会来。”
红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大黑的毛里。
大黑用脑袋蹭着妈妈,尾巴轻轻地摇着。
过了很久,红袖抬起头。
“好。”它的声音平静了很多,“我等她。”
然后它看着蓝梦,那张模糊的脸上,蓝梦看见了一个笑容——一个狗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温暖得像冬天的阳光。
“谢谢你。”红袖说。
九
蓝梦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周婶醒了,红袖知道主人没有忘记它,它愿意继续等下去。虽然它的灵体撑不了太久了,但至少它在等的时候是带着希望的,不是带着绝望的。
但猫灵说,这不是结局。
“红袖的灵体最多再撑三天。”猫灵蹲在占卜店的水晶桌上,表情很严肃,“它已经死了超过十天了,灵体一直在消散。周婶就算恢复得再快,也不可能在三天之内下床走到老槐树下来。”
“那怎么办?”
“我们得想办法把周婶带过来——不是把她的身体带过来,是把她的意识带过来。让她的意识在梦里来见红袖,让红袖知道主人来过了,它的执念就圆满了。”
“又是入梦?”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我去入周婶的梦,而是让周婶的意识离开身体,来到阴阳交界。这需要更大的灵力,而且有风险——如果周婶的意识回不去,她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蓝梦沉默了很久。
“我来做。”她说。
“不行。”猫灵摇头,“你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这么大的术法。”
“那怎么办?”
猫灵站起来,在桌上走了两圈,尾巴甩来甩去,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用我的星尘。”它终于开口了,“三百零八颗星尘的灵力加起来,足够支撑这个术法。但代价是——”
“什么代价?”
“星尘会暂时失去灵力,需要重新积累。也就是说,我之前的那些善事……可能要重新做一遍。”
蓝梦愣住了。
三百零八颗星尘,三百零八个故事,三百零八次在人性善恶的边缘走钢丝。那是猫灵用了一百多年才积攒下来的,是它转世成人的希望。
现在要全部用掉。
“不行。”蓝梦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猫灵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那是你转世的希望!你用了三百零八个故事才攒下来的,你——”
“蓝梦。”猫灵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红袖等了多久?”
蓝梦张了张嘴。
“它等了十一天。”猫灵自己回答了,“十一天,不吃不喝,扒门扒到爪子烂掉,牙咬断,最后死在笼子里。它的孩子跟着它一起死了。它们死后还在等,等了不知道多少天,在老槐树下,穿着主人做的那件花衣服,用狗的灵体摆出人的姿势,就为了让主人第一眼就能认出它们。”
“三百零八颗星尘很多,我攒了一百多年。但红袖攒的是什么?它攒的是命。它把命都攒进去了。”
猫灵蹲在桌上,绿眼睛里映着水晶球的微光。
“蓝梦,我跟你签契约的时候说过,我要做365件好事,集齐365颗星尘,转世成人。什么是好事?帮一个老人找假牙是好事,帮一个孩子找到家长是好事,帮一条等了主人十一年的狗完成心愿——也是好事。”
“第三百零九件好事,用我的三百零八颗星尘做代价。我觉得很值。”
蓝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最近哭的次数太多了,她觉得自己的泪腺可能要报废了。
“你这个笨蛋。”她哽咽着说,“你攒了一百多年啊。”
“一百多年很长吗?”猫灵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猫式的笑容,“对我来说,一百多年就是一眨眼。而且——我又不是要从零开始。星尘的灵力虽然会暂时消失,但那些善事的功德还在。我只是需要重新凝聚灵力而已,不需要重新做好事。可能……一年?两年?就能把三百零八颗星尘的灵力补回来。”
“真的?”
“真的。”猫灵的语气很笃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蓝梦想了想说:“你上次说只偷吃了一罐金枪鱼罐头,但其实你偷吃了两罐。”
“……那是小事。”
“你还说你的灵体没有变重,但你明明胖了。”
“那是灵体凝实!不是胖!”
“你还说你从来不怕老鼠——”
“够了!”猫灵的耳朵红得要滴血,“你到底要不要帮忙?”
蓝梦擦了擦眼泪,笑了。
“帮。”
十
术法是在老槐树下做的。
时间是凌晨两点——阴阳交界最薄弱的时候。蓝梦把白水晶放在树根旁边,把那件花衣服铺在白水晶的星尘。
三百零八颗星尘被猫灵一颗一颗地从项链上取下来,围成一个圆圈,把白水晶和花衣服围在中间。星尘的光芒连成一片,在老槐树下铺开了一片金色的光海。
蓝梦盘腿坐在光海的边缘,一只手按在白水晶上,另一只手握着猫灵的尾巴——猫灵说这样可以让灵力更稳定地传导。
猫灵蹲在光海的中央,闭着眼睛。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和星尘的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温暖的、像春风一样的气流。
那股气流沿着白水晶的指引,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飘去。
蓝梦闭上眼睛,意识随着那股气流一起飘了出去。她看见了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路灯如织,远处的立交桥上车辆稀少。她看见了市中心医院的白色大楼,看见了ICU的窗口透出的白色灯光,看见了周婶躺在病床上的身体。
然后她看见了周婶的意识从身体里浮起来。
很慢,很轻,像一片羽毛从枕头上飘起来。周婶的意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着老槐树的方向飘了过来。
蓝梦的意识退回了身体。
她睁开眼,看见了周婶。
不是周婶的身体,而是周婶的意识——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老太太,穿着那件她昏迷时穿着的病号服。她的灵体比在梦里的时候凝实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周婶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蹲在树根旁边的红袖。
红袖也看着周婶。
一人一狗对视了很久。
红袖先动了。它站起来——用四条腿站起来的,不是用后腿蹲着的姿势。它的灵体在发生变化:那件红色的裙子从它身上褪去了,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一条黄褐色的中华田园犬,四条腿很长,耳朵竖着,毛色在星尘的光芒下泛着温暖的光。
大黑也变了。它从一只模糊的黑色大狗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小狗,围着妈妈的腿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红袖跑了起来。
它跑向周婶,四条腿在光海里踏出一朵朵金色的梅花印。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在身后画着圈,耳朵被风吹得向后翻,眼睛里全是光。
大黑跟在妈妈后面,小短腿拼命地倒腾,跑得跌跌撞撞的。
周婶蹲下来,张开双臂。
红袖扑进了周婶的怀里。
周婶抱住了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声音——意识体是不会哭出声的,但蓝梦能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情感。
红袖用脑袋蹭周婶的下巴,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和从前一模一样。
大黑也扑了上来,趴在周婶的膝盖上,用小舌头舔她的手。
蓝梦跪在光海的外面,哭得眼睛都肿了。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它没有哭,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三百零八颗星尘的光芒在一点点地变暗。
灵力在消耗。
周婶抱着红袖,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手,看着红袖的眼睛。
“红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来接你。”
红袖用鼻子蹭了蹭周婶的脸。
“没关系。”红袖说——它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像风吹枯叶的声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我知道你会来的。你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周婶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红袖,你要走了。”
“我知道。”
“妈妈不能陪你去了。”
“没关系。”红袖用脑袋蹭了蹭周婶的下巴,“大黑陪着我。而且——”
它回头看了一眼蓝梦和猫灵。
“有人替妈妈照顾我了。”
周婶顺着红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蓝梦。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感谢,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蓝梦没有听清,但她看懂了。
“谢谢你。”
周婶的意识开始变淡,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她的身体在召唤她回去——ICU的医生大概在给她做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在波动。
她最后抱了抱红袖,亲了亲大黑的脑袋,然后松开了手。
她的意识化作一缕白色的光,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飘去。
红袖站在原地,看着那缕光消失在夜空中。
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大黑的脑袋。
“走吧,孩子。”它说,“妈妈来送过我们了。”
大黑“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快了。
红袖转过身,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大黑跟在它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它们走得很慢,因为大黑腿短,跟不上妈妈的速度。红袖就放慢脚步,等着大黑,时不时回头舔它一下。
它们走进了一片光里。
不是之前那种金色的、星尘铺成的光海,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白光。那片光里有很多影子——蓝梦看不清那些影子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是温暖的东西,是好的东西,是值得去的地方。
红袖和大黑消失在了白光里。
十一
光海散了。
三百零八颗星尘的光芒全部熄灭了,变成了一颗颗灰白色的小石子,散落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猫灵的星尘项链空空荡荡,只剩下那根细细的银链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蓝梦把那三百零八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它们已经没有灵力了,但猫灵说留着它们,等以后重新凝聚灵力的时候有用。
猫灵蹲在树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
它没说话。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后悔吗?”她问。
“不后悔。”猫灵的声音很平静,“就是有点不习惯。戴了那么久的东西,突然没了,脖子感觉轻了很多。”
蓝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挂在猫灵的脖子上。
是一颗新的星尘。
很小,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小,只有黄豆那么大。但它的颜色很特别——是那种温暖的、像旧棉布一样的米白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这是……”猫灵低头看着那颗星尘。
“刚才红袖和大黑走的时候留下的。”蓝梦说,“只有一颗,但我觉得这一颗抵得上很多颗。”
猫灵用爪子碰了碰那颗星尘,它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
“第三百零九颗。”猫灵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嗯。”蓝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还有五十六颗。但你现在要从头开始凝聚灵力了,三百零八颗星尘的灵力都没了,你得重新——”
“蓝梦。”
“嗯?”
“别说了。”猫灵抬起头,绿眼睛里映着月光,“我知道。我会重新凝聚的。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反正……你陪着我呢。”
蓝梦笑了,伸手把猫灵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猫灵没有挣扎,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走,”蓝梦说,“回家。我给你开一罐金枪鱼罐头。”
“两罐。”
“你的灵力都没了,还惦记着吃?”
“灵力没了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但我就是想少给一罐。”
“你抠死算了!”
蓝梦笑着跨上电动车,把猫灵放在后座上。猫灵用尾巴卷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羽绒服里。
电动车发动了,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前进。
月光洒在身后,老槐树下,那件花衣服还铺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在衣服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用碎布头拼成的狗爪印。那是红袖走的时候留下的,用它的灵体在衣服上烫出来的印记,永远都不会消失。
蓝梦没有看见那个爪印。
但猫灵看见了。
它把脸埋在蓝梦的羽绒服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第三百零九颗星尘,米白色的,像旧棉布,像周婶缝纫机上那盏用了二十年的台灯发出的光,像一条狗用了一辈子的等待换来的那个拥抱。
那是红袖的颜色。
是一条中华田园犬用忠诚和等待,凝结成的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