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楚宫寒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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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漆的郊尹署衙中,斗成然正伏案处理祭祀牲牢分配事务,楚王的亲卫队却如幽影般无声涌入。
“夺邑令!”为首者高举写有朱红字迹的青铜符节,“令尹斗韦龟并其子郊尹之采邑中犫,即刻收归王有!”
青铜符节砸落案几,惊动了祭祀名册的木简。斗成然扶在几边的手指微微颤抖,父亲苦心耕耘的封邑连同自己家族封地,已在楚王朱砂写就的一行敕令里烟消云散。父亲苍老的容颜与那片熟悉的田野瞬息在他眼底被撕裂。他僵硬抬头,楚王传令官冰冷的面孔如斧刃悬在头顶。
“大王宽仁,”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汝仍为郊尹。”话语本身却像浸透毒汁的嘲讽。斗成然麻木垂首谢恩,但俯身的瞬间却瞥见那半截砸进木案的符节,其上阴刻的楚王徽记——狰狞兽纹正朝天空张开獠牙。他感到一种空洞正啃噬五脏,曾经支撑整个斗氏家族的根系正被生生斩断。家族封邑中世代流传的土地连同祖传的尊严,在这道朱砂诏命中化为灰烬。
蔡洧立于夜色深处,望见斗成然踉跄从郊尹署走出,身影似风中枯苇摇晃着走向黑暗深处。蔡洧沉默跟随那抹暗影。斗成然七弯八绕终于转入废弃的守藏室后荒园深处,残垣下数条黑影已默默伫立于月下。
“吾祖蔿掩公为城濮奠基,今日吾家宗祠却已被王使人贴了封条……”说话的蔿氏宗长薳居声线含怨。
立于角落里的另一个黑影随即冷笑:“他夺中犫,占我许地田猎场,不过旬月之隔!此豺狼岂容我们久居其侧?”话音未落,旁侧传来“咔”的一声,黑暗中斗成然竟将袖中一枚祭祀用玉璧生生掰断!玉屑溅落尘埃。断玉之响犹如撕裂黑暗的尖啸。众人骤然静默,每一双夜里的眼瞳都转向那断裂的玉璧,转向脸色惨白如雪的斗成然。
荒园里死寂如沉水,只剩草木疯长蔓延之声刺入肺腑。蔡洧的身影自黑暗内缓步而出,阴影覆面,唯有腰间那半截残玉在微光里勾勒出一道决绝寒光:“刀已悬颈,岂容犹豫?”蔡洧腰间断玉随步履轻震。他眸光越过众废臣:“当唤回一人——常寿过。”
数日后,郊野僻静的酒肆深处烛火如豆。越国大夫常寿过乔装而入,斗成然引其入座,蔿居、许围、蔡洧数人默然等候。
常寿过猛然摘去斗笠,苍老面容在昏光里沟壑纵横,眼中耻辱的血丝赫然如蛛网般盘踞:“当日在申盟,老夫所受之辱,刻骨难偿!越虽国小力微,亦非楚王可随意践踏之泥泞!”他枯槁的手掌重重拍击桌面,杯盘震响。
蔡洧腰间断玉无意磕碰案脚发出细微清响,他的声音随之低沉响起:“大王远在乾溪新宫,楚国腹心之地唯余固城要塞重兵戍守……”言未毕,蔿居双目精光骤现:“既如此——莫若先行拿下固城!”
斗成然指尖蘸酒在粗糙案面急急划出道痕——正是固城周边河川关隘图样。常寿过倾身俯视片刻,皱纹深陷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然:“老夫亲族中尚有百余健锐可充前驱,助诸公叩城!”
窗外惊鸟掠林暗影扑窗,如同无声惊雷炸响于静夜之间,一场撼动楚国王座的暗流已然奔涌。
固城厚墙上的夜色被突然袭来的杀伐之焰撕裂。楚兵睡眼朦胧登城之时,城下骤然爆出震天杀声!火光瞬间映照出常寿过那张沟壑如刻的脸孔,其背后族兵个个口中咬着短刃如敏捷猿猱攀援而上!城墙守卒来不及反应就被拉入黑暗之中,只有喉头喷洒的腥血溅上墙砖。
“破门!”常寿过嘶吼穿透烟火。
几乎同时,沉重城门在内部守卫被策反兵卒砍倒时轰然开启!蔿居和许围如两股铁流率众人卷入城内!兵刃相撞之声在狭隘街道内激起金属嘶鸣风暴。蔡洧一骑领先,在火光流矢中急驰而过,马蹄踏碎楚军散落的旗帜。他腰间那枚断玉在厮杀光影中跃动如一滴寒冰,反射出城中各处暴起的血火:楚军粮仓已被点燃,浓烟遮蔽半座城池。
当破晓第一道惨白光线刺透城头浓烟,一面越人拼缀而成的旗帜已高悬于固城楼顶!蔿居指上沾染楚军将官的黑血,扬手指向固城通往楚都的要冲:“息舟津!”他的吼声在城头嘶哑回荡:“夺占息舟!”
蔡洧纵马立于城头裂口,断玉于冷风中敲击残缺甲片铮铮作响。他望见下方如溪水般汇集涌向息舟方向的乱兵人潮,楚王宫阙所在郢都的轮廓在南方地平线上显出模糊影子。这座重镇已如匕首钉入楚国心脏位置,接下来——那里正是楚王霸业的根基所在。
“掘壕!立垒!守备——”城下许围正厉声指挥。降军与常寿过带来的族兵混作一处,木石撞击声与号子交杂。夯土的沉闷声响中,一座崭新壁垒正在原本属于楚王的城池里升起,如巨兽伤口突兀结出狰狞疤痕。常寿过登上新垒木台眺望乾溪方向,日光将他鬓边灰白须发染上悲凉金色。远处,息舟方向冲天的火光仿佛燃烧的翅膀伸向血幕般的天际。
南风携着焦土余烬与血腥气息扑过断壁残垣。固城已陷,息舟燃起,新筑的壁垒如逆鳞倒插进楚王疆域要害之地。蔡洧屹立城头,脚下是故楚王都的方向。腰间断玉冰冷刺骨,映着息舟方向升腾的赤色火柱。父亲最后凝固的眼神与常寿过申地叩首溅起的玉杯碎屑、斗成然掌中断玉迸裂的微响,在心底汇成无声的风雷。
南风更烈,卷着灰烬扑入这座新起的壁垒。蔡洧知道,这把火已然燎原,正舔舐着楚王乾溪的宫阙。
蔡大夫声子的府邸里,油灯的光芒从窄长的窗棂透出,挣扎着在暗夜中划开一道微薄光影。室外潮湿的空气带着陈腐的苔藓气味向室内渗透,又被铜盆中跳跃的小簇炭火隔开些许。朝吴跪坐在案前,指尖在粗糙的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杯中的蜜水早已冰冷,倒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疑虑——面前这个亡命于蔡国的观从之子所言太过惊人,甚至癫狂。
“复国?”朝吴声音喑哑,似被灰尘堵塞的甬道,“观从,尔父车裂于楚野,尸骨已寒,你……”他无法继续,那画面太过清晰:碎裂的肢体悬挂于楚都城外,寒鸦盘旋,观从跪在泥泞中,十指插进泥土,直到关节发白渗血。
对面坐着的观从,身形在摇曳的油灯下显得细长而幽暗。他平静地看着朝吴的眼睛深处,那目光冰冷而专注,竟让人生出几分寒意。“复国是虚。”观从的声音异常低沉,像闷石相互摩擦,“楚公室兄弟阋墙已非一日,熊虔暴虐刻骨,国人恨之入骨……其祸不远矣!”
油灯爆出一朵微弱的灯花,短暂映亮了他袖中暗藏的青铜匕首,只一瞥,却如毒蛇的信子般令人心悸。“此其时也,”他继续道,手指在粗糙的案几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界限,“我今借蔡公弃疾之名,如借一尸。召彼亡命于外之子干、子皙,我等诈之,胁之,迫其入局。待兵锋直指郢都,则汝蔡,汝陈,便可乘乱而起,裂楚之土,以复故国!”
“借尸……蔡公之尸?”朝吴心头一凛,那“尸”字如此直白,似铁钉钉入他耳中。他的目光不由投向案旁斜倚的佩剑,那冰冷的青铜触感仿佛立刻传至掌心,是生是死,是复国之光还是葬身之渊,只在一线之间。炭火哔剥一声,溅起几星猩红,落入灰烬,灭了,如同他们悬于万丈深渊上的片刻命运。
楚都郑外不远处的荒野上,泥土的腥气混杂着初秋微凉的潮意。子干与子皙立于简陋的戎车之上,周身环绕着稀薄的扈从,他们的眉头紧锁如同解不开的绳结。忽闻马蹄声紧促,烟尘搅动之下,数骑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观从。他手中握着的,乃是一支被火漆封得严密的竹简。
“子干公子!子皙公子!”观从高声呼喊,声调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与分量,“此乃蔡公弃疾亲署之密令!国将有变,情势万分火急!蔡公令吾日夜兼程,星火必达于二位,速入蔡地议图大事!”
他双手郑重地将竹简捧上前,动作间满是虔诚的信赖与不容怠慢的庄重。两位公子对视一眼,疑窦在心头翻涌,然卷中那“公子亲启”四字及末尾蔡公弃疾之名钤印的铁红印泥却明晰灼眼,火漆之下,字字皆如楚宫高墙上的沉重砖石,压向他们心头。两人交换的眼神瞬间转为凝重惊异——蔡公弃疾也终于要反了吗?那字迹和印信,确凿无误地标示着一个漩涡的开端。车辙轧过干裂的土块,沉默向前碾动,载着忐忑与骤然凝聚的希望,没入更深沉的暮色之中。
当他们终于踏入蔡地边界那片空旷的郊野时,天色已浓墨一般沉重。篝火次第燃起,照得四野影影幢幢,跳跃的火焰勾勒出四周披坚执锐甲士的轮廓,一张张面孔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模糊而冷硬。观从的身影在跃动的火舌前骤然凝定,他的声音清晰得像冰片落下:
“诈蔡公之书以召二公子,乃吾所为。”话音落处,四周空气陡然冻结。子皙瞬间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抖得支撑不住,几乎要坠下车去。子干亦如同被人猛击一记闷棍,手死死扣住冰冷的车栏,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寒光。
“观从!尔竟……”子干的怒吼才起一半,便被四周兵器相向、脚步踏前之声硬生生逼回腹中。甲士刀戟的锋芒映着火把的光,如同层层收紧的铁链环住了这小小中心地带。观从立于寒光烁烁与火焰明灭交织之处,脸上波澜不起,唯有目光穿过灼热的空气,直刺二公子双眸深处,锋利无比。
“今楚王熊虔,非人哉!彼弑先君之子而自立,暴虐国人如草芥!尔父为彼所杀,尔兄弟流离至此!今楚室三壁已裂其二,熊虔之势成独木之势。欲复仇雪耻,复尔先君之位,非于此危乱相搏,更待何日?彼时若不倒戈,只待新王登位清算,二公子,汝等便如砧上鱼肉而已!”
观从每个字都像冰冷的匕首,深深钉入子干和子皙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复仇的烈焰与新王的猜忌在他们胸中猛烈撞击着,兄弟俩的身体不自觉绷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陷皮肉。片刻沉寂之后,周遭的寒意侵入骨髓,子干死死盯着观从,许久,声音从齿缝嘶哑而出:“……盟书何在?!”
“歃血为盟!”子皙猛地抬头,眼中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血红在跳跃。
野地里迅速掘出一方土坑,祭杀牲口的血腥骤然混入荒野气息,更显阴寒粘稠。一只青铜盘承接住赤热的牲血置于坑上,写就的盟书在火光中隐约可见殷红字迹,随后也被掷于血盘之中。子干与子皙指尖微颤,蘸着尚带温热的牲血,狠狠抹过紧抿的嘴唇——血的腥甜铁锈味与复仇的火焰一同滑过舌根,燃烧着他们对故国不可断绝的痛恨与对郢都那个残暴血亲的无尽怨毒。
夜色沉沉压着蔡地,连蛙鸣也窒息了。蔡公弃疾的官邸里,席案上刚布下的温热羹汤蒸腾着水汽。弃疾举箸待落之时,急促的脚步如密鼓敲地而来,门几乎被撞开。
“蔡公!祸事矣!”
家臣扑倒在地,尘土混着额头汗水,一片狼藉。
“公子干、皙已至关郊……以蔡公之名!更……更与观从歃血为盟!兵锋直指公而来啊!”最后那句嘶吼,割碎了堂中微弱的烛光。
青铜箸尖一声轻响落在盘边,羹汤的热气依旧丝丝缕缕上升,蒸腾着弃疾瞬间惨白又僵硬的面庞,仿佛一座在汤气中悄然石化的雕像。一丝冰寒彻骨的恐怖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心脏,只一刹那,他便猛地抽身而退,动作迅疾带翻了自己食案的漆盘!羹汤、黍稷、俎肉哗啦倾覆,染污了华美的席榻与衣袍。他无暇顾及,甚至未及披上外衣便急急朝门外狂冲而出。马厩昏暗的气味裹挟着他急促的喘息,他胡乱摸向一匹黑色马的笼头,手掌被蹭得生疼,翻身上鞍的动作剧烈得马惊跳连连。夜色沉如墨汁,唯有府内仆婢点起的惊慌火把摇曳着照见一路歪斜的马蹄印迹与被踏倒的秋草,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丛林。
弃疾出逃后的官邸仿佛一个被捅破的蚁穴,喧嚣四起,火把晃动照亮惊恐交错的脸。观从立于混乱中心,从容登高,将手中方才那份还沾着坑旁湿泥与牲血的盟书向着众人猛地展开!
“蔡公已盟二公子!盟书在此!刻骨之痕尚存!”他的声音像金属撞击,刺穿骚动,“大军顷发,吾等奉令速行,当助蔡公成此大功!凡从者,必有厚赏!敢逆蔡公令者——”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扫过聚集而来的蔡人,“逆令者,族!”
人群仿佛沸油遇冰水炸开,先是惊骇的死寂,继而爆发出巨大喧声!几个执戈的青壮率先红了眼珠扑上前来:“骗子!拿下这叛贼!”数杆沉重的戈戟挟着风声,直逼观从面门!
就在那冰冷的金属即将触及皮肉的瞬间,观从不退半步,反而再次扬高了那份污秽的盟书卷札!他锐利的声音骤然压下所有杂音:
“缚我何用?戮我何用?!于事何补?!”目光如冷电扫过那几柄僵滞的青铜戈尖,“事已至此!蔡公之命即在此中!顺其势者存,逆其势者亡!”他的言辞转为低沉,沉甸甸如铅块抛入人心,“汝等所求为何?家小安稳,性命无虞!顺者,可得安稳!逆者……”他故意停顿片刻,四周只余急促的呼吸声,“唯有粉身碎骨!是生是死,尔等自择!”
人群躁动的缝隙渐渐扩大,愤怒如沸腾岩浆,却迟迟未能喷发。那“家小安稳,性命无虞”的诱惑,以及与之缠绞在一起的灭族警告,在浓烈的恐惧气息中发酵。火光舔舐着一张张犹豫惶恐的脸,挣扎在怒火与恐惧之间。最终,兵刃微垂的声音如同叹息,那几杆直指观从的戈慢慢放下,无力地拖曳在泥地上。有人发出悲切如困兽的低咽,更多人则以目光相询,那无声的疑问在浓浊空气中盘桓:蔡公既已出走,那这份沾血的盟书,这份冰冷无情的诏令,难道就是唯一可抓住的浮木?
一场秋雨过后,邓地草甸深处泥水横流,汇聚低洼处成浑黄小潭。三辆战车停于一高坡之上,子干、子皙、弃疾三人围立,各带扈从遥遥戒备。潮湿的风贴着地皮卷过,吹动弃疾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他面庞上被逃亡枝条划破的伤口凝着深褐血痕,显得冰冷僵硬;而子干、子皙的眼神,则如同淬火的刀锋死死钉在弃疾身上,仿佛要凿穿他深藏的所有心思。
“蔡公此信……”子皙的声音绷得嘶哑,如冷弦擦过,“欲绝乎?”显然那被诈的羞辱依然灼痛着他。
“非吾意!此皆观从贼子所为!”弃疾立刻疾声分辨,每一个字都在竭力切割开与那场“盟誓”的关系,“彼盗吾信印,矫传乱命!吾岂会……”
观从适时趋前一步,立在双方对峙的中央,将弃疾最后的分辩接了过去:“虽非蔡公手书,然盟书之上蔡公之名铮铮在列!楚国、陈蔡诸方之人目共见!此刻箭在弦上!”他猛地指向远处营地边缘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来自陈蔡故地的兵卒们沉默地矗立着,甲胄的幽光从他们的方向隐隐烁动,如同成片的潮湿青苔在蔓延,无数视线汇聚在公子们所在的高坡上,那是无声而巨大的压力。
观从的目光依次扫过子干、子皙,最后落回紧抿嘴唇的弃疾:“既盟书昭示天下,此天意使然!三位公子何不顺势而为,戮力同心?若复国功成——”他特意放缓了语调,如同重锤落下,“子干公子承楚之大统,蔡公您坐镇淮上,陈、蔡旧国尽可于此战中重立于世!”
“陈、蔡复国?”一旁静立许久的朝吴终于踏前一步,低沉开口,压抑着的某种渴念如同铁锈在舌下蔓延。
“然!”观从斩钉截铁,“以此为约!此战功成之日,即为陈、蔡复国之时!”
这四个字如同掷入幽潭的石块,瞬间在死水中激起层层涟漪。弃疾感受到两道灼热期盼的目光猛然刺来——那是子干和子皙。他深知此约如同烙铁,一旦印下,便永不可改。那复国的许诺,瞬间成了三方势力间唯一可行、也最有力的黏合剂。他望向陈蔡营地方向那些黑沉如铁的眼睛,终于,极其缓慢、沉重地点下了头,一个不容反悔的泥潭就此形成。
黑云沉沉低压着连绵起伏的丘陵,如同巨大的浸透水的黢黑毯子将要倾塌下来。混杂的联军终于抵达郢都远郊,车徒的阵列如同各色布块拼接的旧袍,勉强伸展在广阔的野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汗水和青铜武器散发的独特腥气。
陈国的老兵黥徒突然奋力拨开自己阵营前列的兵士,他脸上的黥纹随着面部的扭曲而显得愈加狰狞。“陈人!”他嘶哑地举臂高呼,声音在压抑的空气中吃力地穿行,“血仇!要在这里!筑垒!筑给楚王看!也筑给我们死去父祖的魂灵看看!”
这声悲怆的嘶喊如同一把滚烫的刺,瞬间扎醒了无数沉寂的灵魂。陈蔡两军的阵列深处如同烧开了的釜汤,压抑的呼噪迅速汇成令人战栗的低沉吼声:“筑垒!报仇!筑起来!血恨!”低吼声与兵器沉重顿地的碰撞声融合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子干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得色,望向身侧的弃疾。可弃疾的脸庞在初秋湿冷的铅灰色天光下已然紧绷,双唇抿得毫无血色。他策马疾趋至躁动如沸的阵前,厉声压下那片越来越尖锐的骚动:“不筑壁垒!”
哗声顿起,如同水溅入滚油。黥徒脸上的疤痕剧烈抽动着,双眼瞪大,射出难以置信与熊熊怒火:“蔡公!吾等为血恨而来!壁垒示敌,正是雪耻之志!为何……”
“汝等欲雪耻,吾岂不知?”弃疾的声音陡然扬高,压过那片嗡鸣,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入室子弟,不可操戈公然毁自家门户!楚之国体在,我等所伐者,唯悖逆天理之熊虔而已!若陈、蔡营垒森森高耸于郢都郊野,天下人视之,岂非楚之内溃、国土裂解?非我楚氏子弟所为也!!”他的声音斩落如刀,眼中隐隐浮出血丝,紧握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骨节毕露、微微泛白。
陈人和蔡人愕然沉默,方才燃起的复仇火焰被这斩钉截铁的拒绝骤然一截,冷意袭来。那“国土裂解”的指控像冰冷的枷锁,沉甸甸压上了他们燃烧的胸膛。黥徒张了张嘴,赤红的怒火在眼底翻滚,却找不到一句足以撼动这大义的辩词。斗成然轻蔑的哼声,清晰地刺破了这紧绷的沉默:“哼…莫不是心虚?”这嘲讽如同引线,但众人目光胶着在弃疾身上,无人响应他那阴冷的低语。
“取竹篱!”弃疾目光扫过身边的亲随,命令不容置疑。片刻后,几大捆新砍下的粗长竹竿被杂乱地投掷在军阵前方的空地上,新鲜的断口滴着汁液。
“以此结营!”弃疾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湿沉的原野上,“立我军容,示我法度!唯‘复君位,清君侧’六字大义昭昭!复国之约,必践!筑!”
雨水开始密集地敲打下来,冰冷地打在所有人的脸上、甲胄上。陈蔡兵卒脸上的怒焰被雨水浸湿、缓缓黯淡。终于,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第一个蔡人迈步向前,弯下了腰,抓住了一根湿滑冰冷的竹竿。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更多人沉默着移动,雨水顺着他们疲惫或麻木的面颊淌下。粗糙的青绿竹竿被杂乱拖拽、捆扎、竖起,那单调的碰撞声、拉扯声渐渐取代了嘶吼,如同一条沉默长龙在郢都郊外的泥泞上缓缓向前伸展,只留下远方高耸的城垣轮廓被烟雨渐渐浸染得模糊不清,像一只无言的巨兽蛰伏在渐浓的雨幕尽头。冰冷的水汽弥漫开来,渗进湿透的战袍,冰冷地贴着每一寸肌肤。
国都郢城的上空正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须务牟与史猈,两条阴影般的身影,潜入这巨大的城邑,如潜行的鬣狗悄然贴近权力的根茎——太子宫。月色吝啬地铺落在庭前石阶上,冰冷的光斑跳跃,映衬着廊柱间几个徘徊的太子的近臣身影,眼神焦灼而闪烁,那是早已被蔡公弃疾收买的毒蝎。
须务牟紧了紧手中冰凉的青铜短剑,向同伙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们借着一缕乌云的遮蔽,迅速接近那几个内应。须务牟压低的嗓音几乎被夜风撕碎:“蔡公有令——事在倾刻,切莫犹疑!”
内应们眼中最后的一丝踌躇瞬间被狠厉取代。其中一人喉结滚动了下,悄无声息转身推开太子居殿沉重的朱门,一丝暖黄灯火霎时投射而出。须务牟和史猈的身影立即如同紧贴地面的影子般溜了进去。
殿内温暖灯火辉煌与殿外萧瑟寒气形成强烈反差。太子禄与公子罢敌竟围坐几案旁低声交谈着,案上青铜酒杯犹留残酒。察觉异响,太子禄惊愕抬眼望去,烛火映得他英俊面孔微微扭曲。
“你等何人?”罢敌霍然站起,怒声质问。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须务牟手中短剑骤然亮起的森寒流光。剑刃割裂空气发出厉啸声,直刺太子禄的心脏!几乎是同时,史猈欺身而上,另一柄同样锋利的剑也刺向罢敌要害。背叛的近臣同时亮出藏在宽袖中的短刃,如同数道迅雷扑杀而至!
短暂的金属撞击迸发出刺耳声响。太子禄身手异常敏捷地后仰、格挡,试图大声呼喝侍卫,可是那背叛者的短刃已经狠毒无比地割开了他的脖颈!热血瞬间喷涌而出,泼洒在丝绸帷幕上,如同泼墨。罢敌则避开了致命的一击,却被另一名叛臣狠狠捅入腰腹深处!他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死死攥住插进身体的刀柄,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终究在更多刀锋落下前断气。
殿内灯火在摇晃人影下越发显得幽暗不明,浓重血腥气味冲得人直欲呕吐。须务牟漠然扫视着两具蜷伏在地、体温尚存的尸骸,对着那些面孔扭曲的近臣冷声道:“火速清理干净此地!飞马通禀蔡公!”
城郊远处的鱼陂军营大帐之内,蔡公弃疾早已端坐正中。帐中松木火盆中炭火发出毕剥脆响,将弃疾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深不可测。他的对面,胞兄公子比蜷着身子坐在草席上坐立难安,身体几乎缩成一团;公子黑肱僵立帐柱旁,眼神不安地游移在弃疾身上,不敢去触碰悬在腰间的佩剑。
忽然间,帐外传来压抑却疾速的马蹄声和喘息嘶鸣。帐帘猛地掀起带进一股寒意,一个浑身汗湿几乎湿透的使者单膝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与惊惧颤抖着:“启……启禀蔡公!二位公子……”他艰难吞咽了下,“皆已……授首!”
这简短数字如重锤击在帐内每一寸空气。公子比猛地一抖,面无人色如新雪,牙齿上下相叩发出咯咯声响。黑肱也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嘣作响。
弃疾眼皮却只在火光跳跃下微微一抬,语气淡漠得像谈论池鱼枯荣:“知道了。”他目光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瘫软如泥的公子比,又掠过身体紧绷的黑肱。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剑柄铜饰,声音沉稳下达指令:“即刻举兵,直指郢都!大王兄……”他视线转向公子比时嘴角隐现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此是众望所归,郢都不可一日无主,这楚王之位,唯大王兄可当!二王兄——”目光再转向黑肱,黑肱立刻挺直腰背,“劳您执掌国政,出任令尹!”他声音陡然一沉,“至于我,自当清扫王庭,铲除污秽,为二位王兄执掌兵戈,任司马一职!”
公子比似乎仍未从刚才那噩耗与巨大的权势从天而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嘴唇嗫嚅了几声,最终吐出的话微弱如呻吟:“好……好……甚好……”
公子黑肱则用力抱拳:“谨遵王弟钧命!”唯有他的眼角眉梢,飞快地掠过一丝与方才惊惧截然不同的、对庞大权力的灼热之光。
弃疾不再多看两位兄长各异的神色,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帐外,向守候着的观从低声而清晰地发出命令:“你,立刻轻骑赶往父王驻跸的乾溪!探明军心,设法散播消息——太子与公子罢敌皆死于内乱,公子比即位,黑肱为令尹,我为司马!明白了吗?告诉他们,先归者,田宅爵禄如旧!若归晚一步……”他声音陡然寒冽刺骨,“劓刑伺候!”
“喏!”观从神色恭谨地应下,身影旋即消融在营地外的黑暗深处。
弃疾立于高坡之上,远远望向郢都方向,那轮苍白的下弦月,竟像是一柄悬于他父兄残梦之上的冰冷弯刀。
訾梁的战场上,寒风更加凛冽刺骨,卷起细碎雪粒如沙砾扫过冻硬的土地。楚王熊围乘坐的战车,那精心髹涂的朱漆在黯淡天光下已显露几分斑驳衰朽。他手扶着冰冷刺骨的车栏上,眉头紧锁,眺望着前方毫无进展的战局,眼神阴郁如同凝聚了冬季最沉的寒冰。四周的士兵们脸冻得通红,眉睫挂着白霜,围着几处勉强燃起的篝火蜷缩着跺脚取暖。连营相连的皮帐在风里发出空洞呜咽,旗幡懒散垂垂欲落,整支大军都已被凝固在这片冰冷泥沼中。
一骑快马带着凌厉破空的风声急冲到王车前戛然止步,斥候滚鞍而下,声音因为寒冷和急迫而尖锐哆嗦:“大……大王!郢都生变!”这几个字如同无形石块重重砸入冰面。
熊围的身体猛然绷紧,厉声喝问:“何等变故?速讲!”
斥候嘴唇泛紫颤抖着:“蔡公……蔡公弃疾遣人传言!太子……太子禄……还有公子罢敌……”他将头深埋胸前,不敢看王的眼睛,“已……已遭不测!”
“什么?!”熊围喉咙里爆发出骇人咆哮。那声音穿透风声,带着惊雷裂空般的凄厉震荡远近。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巨力猛然击中,他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失去平衡,整个人竟从高高的车舆重重摔落!沉重的躯体砸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响声。青铜冠冕狼狈滚落到一侧,几缕散乱的灰白鬓发粘上了黑褐泥泞。
侍从惊恐地扑过来搀扶:“大王!大王!”
熊围似乎并未察觉撞击的疼痛,只是颓然瘫卧于泥泞中。他眼中那份长久盘踞的暴戾与威严瞬间碎裂成无数惊恐绝望的碎片,在寒风中簌簌抖动。他口中茫然吐出的话语,竟是无比哀伤:“别人爱他们的儿子……难道就不像我一样深爱自己的骨肉吗?”
一名跟随他多年、须发皆已花白的老侍者跪在一旁,听见这梦呓般的低喃,脸上皱纹痛楚地抽搐着,他壮起胆子低声接话:“大王啊……这世上……更甚者不知凡几。”老人枯瘦的双手在身侧冻土上无意识蜷紧,声音粗砺嘶哑,“小老儿……老来无子,孤零零在这世上……早知自己结局,无非是被人推挤进荒沟野壑,等着野狗来啃噬罢了……”
这话语如同一把冰锥凿穿了熊围坚硬而浑浊的心防。他艰难抬起沾满泥泞的脸庞,望向远方萧瑟枯林覆盖的山野,眼神茫然放空,仿佛穿透风雪凝望虚空,“是啊……寡人手上……”他喃喃的声音忽然又抖颤着,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迟来的恐惧,“寡人手下枉死的别家骨血……难道还不够多吗?这报应今日轮到孤……难道不是天意吗?!”
此时右尹子革匆匆排开众人急步奔至他身边,衣袍下摆沾染斑驳泥点。他倾身搀扶熊围,语速急促而清晰:“大王!当务之急并非哀恸!请即刻移驾国都郊外,收拢败散之众!以静制动,待城中人心浮动不定之际,或许……”他压低声音,“或许国人尚念旧情,未必尽数归附弃疾!”他的眼睛在寒风中如两点微弱的火种,期待燃烧着王眼中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