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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烽火谗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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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骸遍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材与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仿佛有无数冤魂挣扎其间。几处残梁仍在苟延残喘般冒着暗红色的余烬,像大地深处不肯瞑目的眼睛。那个曾扑向血泊中父亲的男孩,被两个楚兵拖曳着一路,他脸上凝固着大片紫黑的父亲的血迹,眼神空洞呆滞,形同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他被径直带到那片祭台旁的空地。脚下泥土呈现出一种怪异暗褐色——那是血水反复浸透、沉淀的颜色。一张用刚剥下还带有血污的兽皮草草铺就的矮墩被摆放在那里,散发着生命消亡后特有的、令人眩晕的铁腥热气和丝丝腐臭。

熊居骑在高头战马上,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冰冷的眼里掠过一丝暴虐后的倦怠。“戎蛮不可一日无主。”他催马向前两步,马鞭随意朝那男孩的方向点了点,“此乃子嘉之子,亦是戎蛮血脉。今日,便立他为新主!以……全吾辈仁义之名。”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烧焦的梁柱发出鬼哭般的呜呜声。战马不安地踏动四蹄,青铜马镫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然丹缓缓从人群中走出,一身素色深衣在这血腥弥漫的土地上扎眼得像一块落错了地方的丧幛。他被血火熏得灰白的脸上毫无生气,一步步迈过满地狼藉的尸骸和散落的残破陶器碎片,走向那个孤零零立在血皮墩前的孩子。

几个戎蛮老者佝偻着身躯,在楚军戈尖迫视下,颤抖着将一件沉重陈旧、不知历经几任族长的斑斓彩绣皮袍,艰难地裹在男孩单薄得可怜的身子上。袍子太大,如同裹住一截枯木。他们枯瘦的手在颤抖,浑浊的老泪在烟熏火燎的脸上冲出污浊的沟壑。

然丹在男孩面前停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斥着灰烬和新鲜死亡的味道,令脏腑一阵抽搐。他慢慢单膝着地,平视那双呆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艰难又清晰地开口,声音干涩如久裂的陶片:“……楚王仁义,赐尔部以……新主!”每一个字都重如磐石,碾压过他喉管。说完这句话,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刺骨的、无边的寒冰。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柄短小的、布满戎蛮古老图腾的仪式铜斧。斧刃早被磨得钝而无光,斧柄也磨损得光滑,浸渍了无数代人掌心的汗水和血迹。沉甸甸的斧子被塞进男孩沾满污血的小手中。

孩子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无法握住。青铜斧身上古老线条如同凝固的先民哀泣。

男孩麻木地抬起头,眼神茫然穿过然丹的肩膀,落点在那片尚在燃烧的部落残躯上。烟灰如雪屑,无声地洒在他手中的铜斧上。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仿佛只是一捧从远古吹来的轻尘。

铜水翻腾着,曾经燃烧起戎蛮最炽热希望和活力的赤金色火焰终于永远沉寂。然丹一身素袍立在废墟旁,看着族人将包裹在斑驳陈旧皮袍里的男孩拥上那座唯一清理出的、尚带血污的祭台时,他疲惫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触碰到内袖暗袋里冰凉坚硬的硬物——那是子嘉被押走前偷偷塞给他女儿阿桑的,一截断裂的染血玉钺残件。

浓烈的龟甲炙烤气味,混合着楚国郢都正殿上经年的沉香、兽皮和青铜涩锈的气息,沉沉压在每一个披甲身影心头。青铜燎炉内的火光将周遭将领凝重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跳跃不定。令尹阳匄跪坐在火前,眼死死盯着甲片上蜿蜒爬行的裂痕。炭块燃烧的噼啪声成了此间唯一清晰的响动。终于,老人枯瘦的手指剧烈地颤起来,嘴唇翕动,却似被无形巨力扼住喉舌,只吐出几个喑哑、不成调的音。那占卜的龟兆早已刻入他紧缩的瞳孔——裂痕歪斜狰狞,直指深山大壑般的险恶沟壑。

一片窒息的沉寂里,司马子鱼出列,向前一步。甲胄摩擦带起金铁之声,在这死寂中刺耳异常。他声沉如青铜钲鸣,盖过燎炉火焰的噼啪:“上邦自有天命,岂惧区区龟卜?重祭!重卜!以吾等血肉为誓,定有转机!”这声音撞在梁柱上,嗡嗡回荡,殿中几缕冷风似也被震得停滞。阳匄陡然抬眼射向他,目光如炬火中迸出的残星,震惊混合难言忧虑。

又一次龟甲被火焰灼烤得吱吱作响。当那裂痕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显现时,几道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清晰可闻。

——帅属以死,大军继进,乃可大吉!

字字如冰锥,直刺众人耳膜。子鱼紧锁眉头上前一步,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强弓,他缓缓抚着自己胸前的青铜兽面胸甲,仿佛要以掌心温度熨烫这坚硬的死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卜辞大吉!得此嘉兆,夫复何忧?此去长岸,当倾吾等之血,以酬社稷!”说罢猛地抬起头环视众人,那双深陷于骨的眼眸深处似有火焰要烧透一切,却又无半点悲戚闪动。阳匄缓缓闭目,仿佛全身力气都已耗尽了,他用力拍了拍子鱼紧按胸甲的手背,复又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再无言说。

长岸之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从云梦泽翻卷而来,扑在列阵两军的脸上、戈矛之上,带着水气的腥和死气的冷。汉水在此处骤然收紧,两侧地势起伏如对峙巨兽的脊梁。楚军阵列森严,如一道厚重的铜墙压向前方。吴军那着名的轻舟快翼,此时密密麻麻排于水岸浅滩上,舟甲映着萧瑟冬日晦暗的日光。巨大的“馀皇”号巍然浮于水上,船首高高扬起,如一座俯视战场的黑漆漆的青铜山峦,那是他们昭告神只和敌人的象征物,吴国先王祭天乘御之舟。

子鱼立于楚军阵列最前,身后是他亲率的、由陈蔡等附庸国精壮甲士组成的先锋方阵。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带风霜的脸,最后落在水岸接界处那几排吴国持戈肃立的甲士身上。

没有豪言壮语。唯有猎猎于风中玄色军旗扯动之声。他高高举起手中沉重的短戈,那锋芒指向那片水陆相接的杀戮之所。沉重的战鼓骤然在楚军后阵擂响!鼓点压过风声浪声,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悲怆。如林的长戟随之向前压下,子鱼身先士卒,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他那由数百死士组成的厚重阵列,沉默而迅猛地踏过浅滩的湿泥和水洼,径直撞向吴军的水滨阵线!

刹那间血雾升腾!人仰马翻的撞击声、刃口劈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徒然的嘶号、青铜与青铜刺耳的刮擦尖叫……在冰冷的汉水畔炸开一片狂乱混沌。子鱼如疯虎般挥舞戈矛,每一次劈刺扫挑都带出一蓬刺目的赤雨。敌人的血,同伴溅起的血,蒙了他的视线,污了甲衣,在青黑色的甲片上结出片片粘腻狰狞的暗红冰珠。他身后的陈蔡死士紧紧跟随,用盾牌和血肉为他们的司马顶住左右吴军如同狼群撕咬般不断扑来的冲击。

长戈折断!他弃之,迅疾抽出腰侧窄身青铜战剑,剑芒更疾,贴身肉搏处白光闪烁,又有数名吴兵捂住裂开的喉颈倒下。盾牌被数股大力猛击,臂骨几乎震裂!一块盾牌碎片狠狠扎进他大腿外侧!剧痛撕扯着神经,子鱼的身体因此一个趔趄。

就在这毫厘之差的破绽显露时,一支淬毒的吴地短簇箭矢,裹着凄厉的风声,带着致命的毒辣刁钻,从侧翼乱军缝隙中破空而来!那冰冷锋芒穿透他肩胛骨下方护甲薄弱之处,深深没入躯体!

子鱼高大的身躯骤然凝滞。滚烫又冰冷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仿佛听到自己内腑撕裂的声音。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他甚至看到身边副将睚眦欲裂、因绝望而扭曲的口型,和正对面一个年轻吴卒眼中惊惶与嗜血交织的亮光。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将全身重量压向前方,手中的长剑脱手奋力掷出!对面吴卒应声倒地。

子鱼双膝一软,沉重的躯体轰然向前栽倒。染血的泥水迅速漫过他的口鼻眼睛,眼前最后景象是几双踩踏而过的皮履和流淌进泥土的、自己温热的血。一面被撕裂的楚国玄鸟旗,旗角卷着冰冷泥污,无声地覆盖在他犹自睁着的眼上。

震耳欲聋的“司马!司马!”吼叫霎时间压倒了战场的所有喧嚣!并非哀鸣,而是点燃了楚军全部狂怒的咆哮!阳匄立在指挥戎车之上,目光死死钉住前方那如浪涛翻滚般向吴军席卷而去的玄色身影之潮,那是吞噬一切复仇意志的狂潮!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片沉铁般的冷硬,唯握轼的手爆出了根根青筋。那柄早已准备多时的令旗,猛地挥下!如同怒汉水倾天泄地。楚国大军终于动了!

楚国的精锐车兵轰然启动!伴随着碾压大地、令人心胆俱裂的震动,沉重的驷马战车如洪流一般碾过吴军左翼仓促集结的步卒。车轮滚滚,所过之处吴卒如枯草般被无情卷入碾压!车上的弓手不断引弓劲射,羽箭如同骤然降下的铁雨。右翼楚军的长戟手方阵发出低沉的咆哮,长戟如林整齐挥动压下、抬起、再压下!沉重密集的刺击收割着面前一切仍在站立的身影!吴军阵脚被这排山倒海的威势冲乱。吴人善水、精于舟楫,此刻岸边阵地却被楚人这如磐石般的冲击力量牢牢撼动!

吴卒纷纷被迫退回水中,弃守滩头,慌乱的战士跳上船舷,惊惶推挤下甚至有人坠入冰冷刺骨的汉水之中,挣扎呼号。唯有那巨大的“馀皇”战船仍顽强漂浮在原处,如一座陷入重围的不屈孤岛。船首狰狞的怪兽图腾撞角昂首向天。

“夺舟!”楚军前锋偏将声如裂帛的嘶吼穿透喧嚣:“那是馀皇!”

楚军疯狂涌向那艘浮于浊水之上的巨舰。攀上船身的战士与船舷边缘吴国舟师进行惨烈厮杀。楚人的钩拒搭住了“馀皇”的边沿,攀援而上者源源不绝!吴人的抵抗渐渐无力。不多时,“馀皇”那高大的船艄上,一道绘有巨大楚篆字样与狰狞夔龙纹样的赤红旗帜,被楚军士兵奋力砍倒!沉重的旗杆落水发出巨大噗通声响。另一面楚国的玄鸟旗被以同样蛮横的姿态插上了“馀皇”号主桅的最高点!

当那玄鸟战旗高悬于“馀皇”巨舰桅顶,于寒风中猛烈招展的那一刻,整个楚军阵营如被投入火炭的油锅般彻底沸腾!狂浪般的咆哮呐喊如同滚雷一般激荡在长岸,越过染血的江水、震碎了残云:“楚胜!楚胜!楚胜!”

岸上残余的吴军残部被这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彻底压垮,军心已散无可挽回。他们丢弃兵刃,惊惶地跳入江水攀上尚存的小舟,或直接涉水仓皇向对岸溃逃。冰冷的汉水之上,一时只见散乱的舟影、落水的败卒,只留下布满死伤者、折断兵刃和血染淤泥的滩头惨景。“馀皇”巨大的船身搁置在岸边浑浊的浅水中,如同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巨鲸,曾经的光华尽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重。玄鸟旗悬于它的高处,俯瞰着满目狼藉。

“馀皇”巨大的船身被数股粗重的麻绳强行拖曳上岸,搁浅在距水线数十步外的滩涂之上。夕阳如同一枚巨大的凝血悬在远处的树梢,将“馀皇”浓重的黑影投向狼藉的长岸战场。楚军征集的随国人夫,以及后续抵达的生力军士卒,在将领的厉声催迫下,已然开始在“馀皇”四周奋力挖掘。

“挖!掘深!楚王有命,守不住宝船,提头来见!”

冰冷刺骨的泥土被一锹锹抛出坑沿。深沟绕船缓慢成形,挖出的泥土便在沟外堆叠成一道高高的壁垒。随国民夫衣衫单薄,在料峭寒风中冻得浑身颤抖,动作因疲惫而迟滞。一名楚军小校厉声呵斥着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瘦弱民夫,鞭梢带着呼啸抽裂了他的破袄,留下深深的血痕。“磨蹭个卵!今夜壕成,便抵得你一条烂命!”那民夫一个踉跄扑入新挖的冰冷泥沟中,激起一片带血的泥点。沟壑渐深,楚军士卒已在沟沿内侧铺设荆棘,排布鹿角,更在那泥土壁垒上方密密插满了尖锐竹签,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围绕着孤立的巨船,一个守卫森严的临时堡垒正拔地而起。

夜幕彻底笼罩了长岸。篝火被点燃,星罗棋布地环绕着深沟壁垒。火光照亮了壁垒上楚卒来回巡视的身影,也照亮了沟中倒伏的鹿角木,更映着深沟中心“馀皇”巨舰沉默巍然的轮廓。它如同一个巨大的、俯卧于陷阱中的黑色巨兽。偶尔风过,船上破损的帆索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阳匄登上壁垒内临时搭建的高台,深沉的夜色里只有他那双眼睛如同潜伏的豹眼般扫视着环壕内的每一寸土地,最后落在那死寂的巨船上,眼中无丝毫喜悦,只一片冷峻的警惕。那“帅属以死”的龟甲裂痕,如同烙印在他脑海,眼前愈是安稳,他内心深处不祥之兆愈是如同地底的寒冰往上泛侵。

夜色深浓如墨汁,寒意穿透了厚重的甲胄。三名来自吴国舟师最桀骜凶悍的精锐士卒——公子光亲自挑选的死士,如同三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在楚军层层岗哨之间的黑暗里无声潜行。他们巧妙地避过固定岗哨视线,利用壕沟外缘尚未凝固的新翻泥土为掩护,一个接一个,带着水泽淤泥的湿滑和刺骨的冷气,悄然滑入了环绕“馀皇”那道深沟的沟底。冰冷泥水没至半腰,里面混杂着被丢弃的兵刃碎片和腐烂枝叶的刺鼻气味。他们死死倚靠着沟壁冰冷的泥墙,身体微微颤抖着对抗寒凉,却竭力收敛着每一次呼吸的声响。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上方篝火余光投下的壁垒轮廓和偶尔晃动于壁垒上方、发出甲胄摩擦声的巡哨身影,耐心地蛰伏着,如同等待着致命一击的猎食者。沟底湿冷的泥浆浸泡着肌肤的刺痛感令人难以忍受,而巨舰“馀皇”那漆黑庞大的船体如同沉重的山峦般压在他们头顶。

时间,在死寂和冻彻骨髓的寒冷中一分一秒向前爬行。

突然,一束火光带着刺眼的光晕划破了沟底的绝对黑暗!一个楚军巡哨持着火把正沿着壕沟内侧泥岸顶巡视而过,火光瞬间扫过沟底!沟中的三人神经绷紧到了极限,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屏息!火光堪堪掠过三人藏身的沟壁深凹处便移开了,显然并未察觉沟底这无声的死角。那个楚卒的影子只在土壁上停留了一瞬间,便伴随着脚步声挪向远处去了。

最年长的那个死士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寒气凝成一缕微弱的白烟。另两人与他交换了一个同样淬毒般的眼神。煎熬般的时刻依旧。

当东边天际线终于开始泛起一丝死鱼肚子般微弱苍白的青灰色时,公子光统领的数千吴军残部早已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冰冷的泥沼、枯萎的苇丛,在楚军壁垒壕沟外那片尚未清理的战场死寂区域完成了集结。每一个吴卒眼中都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复仇烈火。他们潜伏着,如同夜枭睁开了眼睛。

破晓前那最冷的黑暗里,公子光立在军前最黑暗的树影里,抬起右手。

死寂的黎明前,旷野骤然迸发一声响彻云霄的吼声:“馀皇——”

这一声呼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紧接着是更为洪亮的呼应:“馀皇——!归来!归来!”

那是岸上整肃待发的吴军人海在放声怒吼!这呼唤古老王权的呐喊瞬间撕裂了黎明将至的寒意!

楚军环壕之内,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震得窒息了片刻!壁垒上值守的士卒一阵骚动!就在所有楚军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铺天盖地喊声吸引、转向外侧的无边黑暗之时,环壕之内,“馀皇”巨舰下方深沟的死角里,几乎就在岸上吴军“馀皇”呼声回荡未息的同时,三个清晰的、饱含激动甚至带着泣声的回应骤然响起:

“在!在此!”声音从沟底深处传出。

死寂被猝然打破!一名楚军校尉瞬间分辨出声音来源,他双目血红,声嘶力竭地指着“馀皇”巨舰下方那暗影重重的深沟沟底暴喝:“沟里有吴狗!贼在此!取头颅来!”

壁垒上的楚卒被激怒的疯狂瞬间填满,不需要任何命令,许多距离较近的守卫立即调转方向,矛戈齐举,数十名甲士甚至忘记了守位,争先恐后地从壁垒高处直接跳下壕沟,沉重的身躯砸落冰冷的泥水中激起大片浑浊的浪花!他们拔出短刃,发出嗜血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声音来源的幽暗沟壁处!

原本整肃的壁垒防守阵线瞬间紊乱!兵刃相互碰撞、人影推搡拥挤着扑向壕沟内侧。火把凌乱地移动,光影乱舞;怒吼声、呼喊声、跳下沟沿时甲胄金属摩擦和沉闷的落水声混成一团无法分辨的刺耳噪音。

混乱的爆发只在瞬息!

就在楚军注意力被沟底呼唤牵引、壁垒之上阵脚稍乱、甚至有人转向内部跳入沟底捕杀“奸细”的电光石火之间,壁垒外那片沉沉死寂之中早已酝酿的熔岩轰然爆发!

“杀——!”

公子光的战戈直指前方壁垒!如同沉雷滚动,黑压压的吴军人潮以毁灭一切的狂怒之势,无声地扑向楚军的壁垒防线!最前的吴卒在黑暗中举着钩索、云梯和厚重巨木撞锤,不顾一切地扑向深沟壁垒。楚军壁垒外侧此刻正处于最薄弱的瞬间!守卒要么被内侧沟底异动惊扰而回头内顾,要么就是猝然迎敌而不知所措!稀疏的弓箭手射出慌乱无力的一拨箭雨之后,吴军的钩爪云梯已经重重搭上了壁垒边缘!精锐的吴人甲士不顾一切地奋力向上攀登!沉重的撞锤疯狂砸向壁垒泥石土木混合构筑的薄弱处!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轰鸣!

壁垒内侧的楚军腹背受敌!外面是狂涛般扑来的吴国大军,里面是深沟底部刚刚斩杀了三名吴军潜伏死士、却被这场面惊得有些发懵、甚至阻断了支援路径的己方士卒!整个壁垒防线刹那如被滚水浇中的蚁穴般失去了中枢控制!火光摇曳处,人影交叠、兵刃狂乱地交击,溅起点点暗哑的星火。楚卒的怒吼、吴军的杀喊与被劈砍者濒死的惨号交织成一曲地狱的哀歌。壁垒防线如同被撕开的破布,正迅速千疮百孔!

阳匄立于高台之上,目睹着壁垒防线瞬间崩溃成无数个血肉搅拌的混战漩涡。他身旁的护卫如同疾风般冲上前架起他:“令尹!速退!”

“退?”阳匄眼中最后的犹豫瞬间燃尽,化为磐石般的狠厉决绝,声音却如冰锋般凛冽:“死守!守船!”

但这命令如同一颗投入狂啸巨浪的小石子,转瞬淹没无踪。“馀皇”巨舰就静静地躺在那座已成混乱中心的临时堡垒中央,如同风暴眼中一个诱饵般的黑色祭坛。

壁垒缺口处血肉横飞。守卫仓促形成的防线节节败退,吴军源源不断涌入壁垒之内!火光照耀下,壁垒内已成彻底的修罗场。公子光身如鬼魅,在亲卫死命的拱卫下逆着流矢和乱刃,亲自登上了壁垒!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层层叠叠的混战人潮,死死锁定了壁垒环抱中心那只巨大的战利品——那艘“馀皇”!

壁垒内侧,楚军残存的抵抗愈发绝望。几处要道虽以尸体为垒,勉强延缓着吴军突破的步伐,但败势已成。当公子光亲自率其麾下最精锐的死士,硬生生在壁垒内侧斩开一条通往“馀皇”的血路时,阳匄甚至能看清公子光身上华丽的铠甲映着跳动的火光、被鲜血浸染成令人心悸的暗红。

公子光一跃率先登上船板!紧随其后的数百吴军精锐甲士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迅速布满战舰甲板!原先守卫在船下的楚卒已被分割包抄,陷入各自为战。玄鸟旗被砍倒!吴国熟悉的幡旗再度招展于高高桅杆之上。

“起锚!下水!”

伴随着公子光那破开喧嚣的嘶声命令,数十名精壮吴卒赤膊上前,手中巨斧利刃猛力挥砍,缚住巨舰的绳索和强行打下的木楔纷纷断裂!沉闷的滚动声响起,吴军利用早已备好的粗大原木撬杆,将搁浅的“馀皇”强行推向水线。巨舰庞大沉重的身躯在滩涂泥泞里缓缓移动,重新滑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激荡开大片浑浊的浪涛。

公子光昂首立于高耸的船首。他褪下血迹斑斑、冰冷黏连的青铜护手,一手扶住船头冰冷湿滑的雕刻兽纹护板,感受着船体重新接触流动江水那微微的震动回归。他的目光扫过身下这遍染两国将士温热之血的船板甲板。那甲板沟槽深处,渗着的早已不单是昨日激战时干涸的暗褐块痕,更有新淌下的、尚冒着缕缕热气的黏稠鲜红。

远处楚军壁垒方向,火光仍在跳跃,惨呼声、兵刃撞鸣依稀可闻,却已隔了一层冰冷飘荡的水雾。那壁垒内残余的楚军尚在拼死搏杀,如同困兽的哀嚎,然已无关大局。公子光缓缓俯身,用指尖抹过艏柱上一道深深的、新鲜的劈裂痕,那新鲜的木质断茬触目惊心——上面,一点尚未凝结、仍在缓慢渗流的温热液体正顺着他指腹蔓延开来。公子光面无表情地将沾染了混合血迹的手指送到眼前。

晨曦终于刺破了地平线上残余的厚重阴云,一道微弱的淡金光束斜射下来,恰好拂过船上那重新飘荡的吴幡。光束所及之处,湿冷的金属甲片微微闪动,恰似幽幽浮动的冷火。

这新添的温热与凝固的旧痕,混杂不清,已不知是谁洒落。

楚平王六年,夏末的溱水两岸,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溱水自西北向东南流淌,水面还算开阔,水流却因连日无雨而显得迟滞、浑浊。水边丛生的芦苇和菖蒲,叶子边缘已开始卷曲发黄,蔫头耷脑地垂向水面。两岸的土地,本该是麦浪翻滚的时节,此刻却铺着一层病态的枯黄。麦秆细弱,麦穗干瘪,稀稀拉拉地杵在龟裂的田垄上,风过时,只带起一阵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沙沙声,全无往昔沉甸甸的生机。远处,几缕稀薄的炊烟,有气无力地从几处低矮的茅草屋顶升起,旋即被闷热的风揉碎、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

溱水北岸,是郑国的边邑,叶。夯土垒成的矮墙围出个不甚规整的方形,墙头插着几面褪了色的“郑”字旗,在无精打采的风里偶尔卷动一下。几个穿着葛布短衣、手持简陋戈矛的郑国戍卒,倚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尘土上,瞬间就没了踪影。他们的目光,越过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溱水,投向对岸那片同样焦渴的土地——那里是许国的疆域。

溱水南岸,许国的边民早已断了汲水的念想。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带着同样干瘦的孩子,提着破旧的陶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到远离村落的、更深处的溪涧边,那里或许还能刮出一点浑浊的泥浆水。她们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田垄间,几个老农佝偻着腰,徒劳地用手扒拉着干结的土块,试图寻找底下可能残存的一点湿气,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绝望的叹息。

溱水,这条往日滋养两岸生灵的河流,此刻成了一道焦渴的鸿沟,将两个同样被烈日和干旱折磨的邦国,冷冷地隔开。

死寂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郑国轻骑,自叶邑城门洞开的夯土门洞里旋风般冲出。马蹄铁重重地敲击着干硬的地面,扬起大片呛人的黄尘。骑士们穿着染成暗红色的皮甲,腰间佩着青铜短剑,手中擎着长戈,戈刃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们沿着溱水北岸的土路疾驰,目标明确——上游方向,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河床较浅的渡口。那里,隐约可见几个许国边民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涉过浅滩,试图到北岸来,或许是为了寻找一点尚未枯竭的水源,或许是为了捡拾些郑人丢弃的、聊胜于无的麦穗。

“止步!郑国之地,许人安敢擅入!”为首的郑国骑吏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手中的长戈向前一指,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尖利。

那几个许国边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和飞扬的尘土惊得僵在原地。他们衣衫褴褛,赤着脚,手里只提着几个空瘪的草袋或破陶罐。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强自镇定下来,对着马上的郑人深深一揖,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将军息怒……我等……我等只是……只是……”他指了指身后龟裂的土地,又指了指干涸的河床,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了回去。

“只是什么?想偷水?还是想偷粮?”骑吏身后的一个年轻骑士不耐烦地吼道,他驱马上前几步,长戈的锋刃几乎要戳到那老者的鼻尖,“滚回南岸去!再敢越界,休怪戈矛无眼!”

老者身后的一个年轻许人,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连日饥饿和此刻的屈辱让他涨红了脸。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着火,指着北岸远处同样枯黄的郑国田地,嘶声喊道:“凭什么?你们的田也干了!这溱水又不是你们郑国一家的!我们只是……”

“放肆!”骑吏勃然大怒,不等年轻人说完,手中长戈已如毒蛇般递出,并非直刺要害,而是带着风声,狠狠拍向那年轻人的肩背!

“啪!”一声闷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细微脆响。年轻人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力量抽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干硬的河滩上,溅起一片尘土。他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呻吟,鲜血迅速从肩背处洇湿了破旧的麻衣。

“阿虎!”老者凄厉地叫了一声,扑过去抱住年轻人。其他几个许国边民又惊又怒,有人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河滩上的石块。

“反了!许人欲反!”郑国骑吏眼中凶光一闪,厉声下令,“给我拿下!”

十几名郑国骑士轰然应诺,策马便冲。长戈挥舞,马蹄践踏,瞬间将那几个手无寸铁的许国边民冲散。哭喊声、怒骂声、马匹的嘶鸣声、戈杆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顿时打破了溱水两岸死水般的沉寂。一个许国妇人被撞倒在地,怀里的破陶罐摔得粉碎;另一个试图反抗的汉子,被两杆长戈交叉架住脖子,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沙石,动弹不得。

混乱中,不知是谁投出的第一块石头,带着风声砸向一个郑国骑士的面门。那骑士猝不及防,被砸中额头,顿时血流满面,痛呼着捂脸后退。

“杀!杀光这些许狗!”受伤骑士的同伴狂怒地吼叫起来。血腥味和暴戾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长戈不再仅仅是威慑,锋利的刃口开始无情地劈砍、突刺。惨叫声此起彼伏,河滩上很快便倒下了两三个许人的身影,鲜血染红了干涸的河床。

幸存的两个许国边民,连滚带爬地逃回南岸,嘶声哭喊着:“郑人杀过来了!郑人杀人了!”

消息像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南岸许国边邑的恐慌和积压已久的怨愤。简陋的村邑里,铜锣被疯狂敲响,急促而凄厉。男人们抄起手边的农具——锄头、木棒、削尖的竹竿,甚至只是几块趁手的石头,红着眼睛,在几个乡老的带领下,嘶吼着冲向溱水岸边。他们的人数远超那二三十名郑国骑士。

郑国骑吏眼见南岸黑压压涌来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旋即被凶狠取代。他猛地吹响挂在胸前的骨哨,尖锐的哨音刺破长空。同时,他拨转马头,对着身后一名骑士吼道:“速回叶邑!禀报邑大夫,许人聚众犯边,杀伤我士卒!请援兵!”

那骑士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叶邑方向狂奔而去。

骑吏则带着剩下的骑士,在河滩上勒住马,排成一个松散的横队,长戈平举,试图阻挡汹涌而来的许人。他们背靠溱水,退无可退。

“杀!”许人已冲到近前,简陋的武器带着绝望的疯狂,劈头盖脸地砸向马上的郑人。锄头砸在马腿上,木棒扫向骑士的腰肋。郑国骑士奋力挥舞长戈格挡、劈刺,战马在人群中惊恐地腾挪、踢踏。不断有许人被长戈刺穿,或被马蹄踏倒,惨叫着倒下;也有郑国骑士被拖下马来,瞬间被愤怒的人群淹没,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哀嚎。

浑浊的溱水,被越来越多的鲜血染红。焦渴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泼洒的热血和生命。溱水两岸,郑与许,这对同样困顿于旱魃的邻居,在这条即将干涸的母亲河边,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点燃了仇恨的烈焰。

郢都,楚王宫。

层台累榭的宫殿深处,冰鉴里镇着的凉气,也驱不散盛夏的燥热和殿内凝重的气氛。楚王熊居斜倚在铺着华美丝褥的漆木王榻上,宽大的玄色王袍袖口垂落,露出内里朱红的中衣。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眼神沉静,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疲惫和阴鸷。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云纹,目光低垂,似乎并未聚焦在殿中躬身奏报的令尹阳匄身上。

阳匄须发皆白,身形依旧挺拔,身着深紫色绣有繁复夔龙纹的朝服,声音沉稳,带着久居高位者的从容:“……郑子产遣行人星夜驰书至郢,言其戍卒巡边,遭许人无端袭击,杀伤数人。郑国不得已,乃发兵自卫,击溃犯境之许众,逐之南岸。子产恳请大王明察,主持公道,责许国不修边睦,擅启衅端。”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王榻上的熊居,见王上依旧把玩着玉璧,并无表示,便继续道:“臣观子产之书,情辞恳切,所述之事,亦与边地斥候所报大致相合。许国蕞尔小邦,夹处郑、楚之间,本当谨守本分,事大以礼。此番竟敢率先袭杀郑卒,实乃自取其祸。郑国反击,亦在情理之中。臣以为,大王可遣一介之使,责问许君,令其约束部众,赔偿郑国损失,并向大王请罪,此事便可了结。若许君识相,尚可保全宗庙;若冥顽不灵……”阳匄的声音转冷,“则郑国代大王行天讨,亦无不可。”

阳匄的话,代表了郢都朝堂上很大一部分重臣的意见。郑国是中原大国,子产更是名动天下的贤臣,其言可信。许国弱小,又夹在中间,安抚郑国,敲打许国,是最省力也最符合楚国眼前利益的选择——毕竟,楚国真正的目光,始终盯着东南方那个日益崛起的、桀骜不驯的吴国。

熊居的手指停在了玉璧的纹路上,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殿中肃立的群臣。那目光在左尹王子胜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王子胜,楚王熊居之弟,正值壮年。他身量不高,却异常精悍,一身玄端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气。他站在那里,姿态恭谨,微微垂首,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眼波流转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并未立刻出言反驳阳匄,只是安静地站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开锣的好戏。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群臣的目光在令尹和左尹之间游移,无人敢轻易开口。

熊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许君何在?”

负责邦交事务的大行连忙出列,躬身答道:“回禀大王,许君自去岁冬入郢朝觐,奉上贡礼后,一直客居驿馆,等候大王召见。”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据驿馆回报,许君近来忧惧交加,寝食难安,多次求见大王陈情,皆未得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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