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十年砺刃(2/2)
死亡的破风声已在咫尺!一根手臂粗的弩箭裹挟着死亡的厉啸破空而至,“轰”地洞穿巨瓮。滚烫的黑油如灼热的龙血骤然泼溅升腾,几名抬瓮士卒浑身浴火,惨嚎着滚倒在城墙石面之上,焦糊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
“砰——!”巨大的城门处猛地传来一声山崩地裂般的骇人巨响,城楼剧颤,碎石尘土簌簌掉落。符离踉跄几步,抓住墙垛稳住身形。“是撞车!顶住城门!”他嘶吼着,喉咙里泛起血腥的铁锈气。
楚军的呐喊声已狂飙般卷上城头,钩爪铁索被抛了上来,叮当作响。重梯牢牢卡住了城垛口。楚卒口衔利刃,举着覆兽皮的大盾,顶着城上箭雨矛林,踏着战友尸骸向上死命攀爬。
“挡回去!”符离挺剑刺翻当头一名裹着红巾的剽悍楚卒,尸体沉重栽落,砸在后面登城者头上。热烫的血喷溅在符离冰冷的面甲上,又迅速凝结。
惨烈的搏杀骤然爆发在狭窄的城碟之间。铁剑、长戈、铜戟疯狂地撞击、砍凿、啄刺,骨头碎裂声、濒死者短促的悲鸣、绝望粗重的喘息混作一片,浓稠的血雾在城头弥漫升腾,呼吸间满是令人作呕的腥咸。符离挥剑斩杀,机械地刺击格挡,手臂每一次挥动都沉重如灌铅。每一次劈砍都撕裂一名楚卒狰狞扭曲的面孔,却又有新的面孔吼叫着填补空缺。他身上玄甲已被数道剑戟豁开,浸透甲缝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耳畔不断传来己方士卒熟悉又陌生的短促悲呼,每一次,都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他的目光扫过脚下堆积得越来越厚的尸体,几乎分不清敌我,浓稠的血沿着砖石的缝隙无声流淌,竟浸透了战靴,黏腻冰冷。
一股骤然爆发的楚卒潮水般自右边被突破的墙段杀上来,为首的楚将身着犀牛皮甲,虎目圆睁,手中巨大的铜殳带起可怖的破风声横扫而来。符离低吼一声,踏着满地的黏腻污血迎上,手中剑斜刺而出试图破解那千钧之势。火星爆溅,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从剑身狂涌而来,符离虎口炸裂,青铜剑竟被震得高高飞起,旋转着落下城墙,不见了踪影。他胸口剧震,踉跄后退,一口逆血已从喉头喷涌而出,视野骤然模糊旋转。
身后,那楚将手中沉重的铜殳已带着死亡的啸音再次朝着他天灵盖奔雷般砸落!一道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撞来,是短髯的百夫长蒙扈。他狂吼着将符离狠狠撞开,反手挥戈格挡。
“噗!”
血水、碎骨和脑浆如同破碎的浪花般炸开飞溅,喷了符离满头满脸。滚烫与冰冷同时灼烧着他的意识。
“校尉……走啊……”蒙扈扭曲残破的躯体在楚将脚下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悲愤的嘶吼声几乎要将符离的胸膛震裂!他猛地拔出腰间仅剩的青铜短匕,不管不顾地朝那高大的楚将疯狂扑去。那楚将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殳身微横向外格挡。锋利的匕尖险险地擦过犀甲,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深深刻痕。楚将手腕顺势沉重一翻,铜殳末端粗大的铜球狠狠撞在符离腹部,犀甲碎裂声清晰可闻。符离的腰像被奔马践踏过,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城碟石墙上,又滑落于尸堆血泊之中,彻底失去意识。
“城门——破了——!”
如同噩梦的号角长鸣。巨大的顿国南门,那曾在无数烈日与风雨中都屹立不倒的城门,终于在楚军持续不断的撞车轰击之下,连同包裹的厚厚铜皮一起,轰然向内撕裂、倒塌!门外的楚军,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暴呐喊,如同无边无际的暗红铁流,卷挟着毁灭一切的死亡气息,从城门那巨大的创口处汹涌而入,迅速吞没着顿国都城最后顽抗的残骸。
冰冷的黑灰被初醒的晨风撕扯着,在破败长街的断壁残垣间茫然打着旋。整座顿都城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后的枯骨,焦黑的梁木与破碎的陶片无声哀悼着最后的激烈抵抗。死寂之中,唯有楚军士卒沉重皮靴踏过瓦砾碎石的咔嚓声,清晰得令人齿冷。他们结成密集的队列,手持长戈、背负强弩,沿着空无一人的街巷如铁流般,一层一层地向前方那片矗立于高台的王宫推进压缩。戈尖在微弱的晨光里闪动着冰冷的光点。
楚军中军大旗烈烈展开,旗下叶公沈诸梁驭战车而立。他身姿沉稳如山岳,犀甲冷硬幽深,青铜面具遮掩了所有情绪,只有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映照出远处正被渐渐围死的顿国最后殿堂那孤立的身影。空气中飘荡着散不去的灰烬与淡淡血腥味。
楚军的战鼓轰然响起,“咚!咚!咚!”一声声低沉,冷酷,如同巨兽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心跳,震动着整个顿国的心脏。这鼓声取代了城头曾有的金戈交鸣,像沉重铁砧的锤音一下下敲打在所有顿人的灵魂深处。
顿国最后的宫殿,孤零零地矗立在都城的核心高处。那曾象征威严与庇护的九级玉阶,此刻只显得异常空旷,仿佛一条漫长笔直的死亡之路。高台之上,顿国最末代君主子突沉默地站着。
他的玄端朝服依旧一丝不苟,但再无人能拂拭其表面沾染的飞灰;腰间佩玉悬垂,早已失去了清脆鸣响的权利,唯余凝固。他并未看阶梯下方沉默无声如潮水般越压越近的楚军步卒方阵。他的目光放得很远,投向迷蒙的南天。南天之下,那条名为淮水的大河流淌不息,是他祖先立国的地方,也是楚人赖以奔腾的血脉。此刻他的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痛楚,亦无怨恨,唯余一滩枯竭的绝望之池。
数名残留的顿国老臣如泥塑般僵立在阶下。他们的朱衣紫绶已被撕破,华发在晨风中瑟瑟抖颤。其中一个突然发出一声像被扼住咽喉般的粗嘎喘息,猛地扔掉了手中象征礼仪的沉重玉圭,“哐当”一声清脆裂在地上。他随即踉跄着步子,连滚带爬地向玉阶外冲去,嘶哑的声音被恐惧撕裂:“臣……臣愿降……臣愿降啊!”
他扑倒在地,额头使劲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口中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含糊的哀求。高台上的子突,只是肩背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被风轻推的枯木,依旧不发一语,视线未曾挪移半分。
阶下,楚军阵列已然迫近最前沿。甲胄的摩擦声、整齐顿步之声汇聚为无声的威压,戈林反射着晨曦冷漠的点点微光,如同无数只竖起的冰冷瞳孔。
就在这时,高台下楚军方阵忽地如潮水般向两旁退让开一条通道。蹄声踏碎了沉寂,叶公的战车在四匹骏马的牵引下隆隆驶过兵丛自动分开的道路。战车在高阶之下稳稳停住。沈诸梁手握缰绳,青铜面具朝向着阶顶那个形销骨立的孤影,静立不动,也无声息。楚军士卒的矛戈,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如同凝固的金属荆棘,悄然转向、压低了锋芒——肃杀之气几乎凝结了空气。
唯有那夔龙纹的战旗,在死寂的宫殿前猎猎作响,翻卷着它冰冷的荣光。
子突的目光终于从遥远不可见的南方天际缓缓收回。它拂过殿前破碎的青铜獬豸,扫过阶下战栗如落叶的臣子。当他看到战车前那个如岩石般伫立的沈诸梁,以及叶公身后那如墙如林的楚军戈戟时,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那不是怒火,也并非屈辱,那是一种长久堤坝崩溃之后的死寂空旷。
他不再有任何停留,仿佛整个顿国的重量都压在他一个肩膀之上。子突猛然回身,脚步异常稳定而沉重地踏向身后黑暗的宫殿内部。
“君上——!”阶下仅余的两名老臣爆发出惨烈的呼声,不顾一切地向上扑去。
子突的身影已然被宫殿门口那片浓重深沉的黑暗吞噬,没有回头。
沉重的宫门发出一声漫长而痛楚的呜咽,被一股由内而生的巨大力量缓慢、但毫无迟滞地推动着,“轰隆——”最终,在万千目光聚焦之下,彻底阖拢。巨响犹如丧钟在废墟上空徒然回荡,隔绝了内外所有生的气息。
阶下的老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濒死动物般无意义的咕哝。楚军方阵依旧沉默如山,兵戈微扬,唯有那夔龙纹的战旗在风中呼啦啦翻卷,像渴血的活物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寂静持续了令人窒息的片刻。
那扇紧闭、隔绝了所有人的殿门缝隙深处,突然迸出沉闷而恐怖的挣扎碰撞声,紧接着又是一声重物轰然倒地的巨响。声音在空旷高耸的殿宇间激起回音,久久不散。
随即,一股浓稠猩红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液体,刺眼地从那闭合宫殿巨大的门扉下方顽强地渗透出来。它无声地、坚决地爬行着,顺着光滑如玉的殿前石阶,缓缓地向下蔓延开去。
初始只是一道蜿蜒的赤线,如同苏醒而游动的蛇。接着,它汇成了一汪小小的、还在微微扩张的赤红湖泊,贪婪地吸收着所有残余的光线。楚军士卒脚下的靴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最后,那道血色如同获得了生命,执着地流过最后一级白玉石阶的边缘,终于淌到了叶公沈诸梁车驾之前,那在晨光中散发着幽冷光泽的青铜车轮之下。
沈诸梁,仿佛铜雕铁铸的化身,立于战车之上,纹丝不动。面具之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垂了下来,静静凝视着脚下那片正在缓慢扩大、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浓稠液体——那是顿国君主胸腔里全部的热血,正在他眼前流淌蔓延。
血泊无声。在宫殿重归的绝对死寂中,唯有那滩液体依旧散发出微弱而惊心的温热气息,像一声无言的咏叹,缓缓缭绕在每双目睹它的瞳孔里。
……
春寒料峭似刀,淮水上低垂的浓雾仿佛滞凝已久的寒铁,湿重地压在所有胡国守卒的心头。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便在这一刻悄然撕开了一道口子。起初是低微的呜咽声,如同暗河在冰层下涌动,转瞬便化作沉闷骇人的隆隆声响。脚下的城垣,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抽搐,开始微微震颤。
“来了!”城门楼上戍守的军侯嘶声裂肺,那变调的尾音尚在湿冷的雾气中挣扎回荡,更为骇人的一声撞破寂静的巨响便狠狠砸落在每个兵卒的耳膜上——楚军的撞车轰然撼动着桐木包裹的沉重城门!
箭矢撕破浓雾的“嗖嗖”声紧随其后,密集如雨。城头值守的士卒中箭后坠落时发出的闷响与短促惨呼混杂在一起,敲打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城下的黑暗中,火把骤然亮起,如盛夏河湾疯狂滋长的星点流萤,顷刻间燎原而起,竟比初露的晨曦还要刺目。无数沉重的皮靴踏着烂泥的急促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大地,压过了雾气和残夜的寒意。
“顶住!顶住!”
胡子豹的低吼淹没在一片金属与木石的剧烈撞击、垂死的嘶喊以及那催命般的鼓角厉啸之中。冰冷的潮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入肺腑。他的手指牢牢扣住腰间古剑“承影”那熟悉的铜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指骨,传向四肢百骸。甲胄里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粘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王袍上那对精巧的玄鸟银扣随着他身体的紧绷微微颤动,在近旁火光的反射下闪出细碎不安的光斑。
就在他身旁,一名忠心侍奉数十年的老内官,手中高举的胡国火凤旗尚未完全舒展,一支强劲的弩矢便发出令人齿冷的破空之声,从他骤然圆张的嘴中穿透而出!猩红的血点如急雨般溅射开来,星星点点落在胡子豹滚着金边的深青王袍袖口上,洇开一片片刺目的暗斑。老内官那未曾合拢的眼定定地望向他,身躯软泥般滑倒,那杆象征社稷的旗帜随即沉重跌落,滚入城墙箭垛下腥味扑鼻的血污泥泞里,鲜艳的凤凰被泥血模糊了颜色,只余下一团怪诞的污迹。
胡子豹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城垛下方那片可怖的喧嚣景象,刺向笼罩在低垂铅灰色天幕下的南方旷野。视线尽头,楚军统帅公子申的华盖战车稳稳地立在土岗之上。虽看不清面目,却似乎能感受到那双穿透烟尘与薄雾的冰冷眼神,犹如附骨之疽,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楚……公子申!”身旁一名甲胄残破的胡国大将,喘息着吼道,声音里混杂着愤怒与几乎不可掩饰的惧意。胡国残存的抵抗力量如同残雪消融,城下楚军沉重而持续的脚步声、兵刃残酷的撞击声与咆哮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远处,公子申立在战车上,薄雾中那高大的身影隐约如渊薮。他似乎微微抬了抬手。随即,那面迎风招展、绣着威猛“申”字的赤色帅旗,坚定地左右移动了一下。
城下楚军仿佛噬血的群狼,狂躁的吼声陡然大盛!更多的士兵悍不畏死地踩着同伴和胡军士卒尚未冰冷的尸体,在简陋木梯的“哐当”撞击声中向上攀爬,另有一部分悍卒簇拥着沉重庞大的撞车,发出地狱般的“一!二!”号子,死命地冲击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城门。
“轰隆——!”
这一次,撞击声带着令人心悸的木石碎裂脆响。城门闩木终于无法承受持续的恐怖巨力,在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后,断裂了!厚重而腐朽的城门,在一片滚雷般的轰鸣与飞扬的尘土里,摇摇欲坠。门后的胡国士兵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震得东倒西歪,随即便是数柄长戟凶狠的寒光劈开乱象突刺进来,血光飞溅!
门开了!
汹涌而来的楚军重甲,如黑色的浊流,裹挟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瞬间灌满了城门的缺口,冲垮了王都最后一道血肉屏障。胡子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片浸透祖先魂灵的土地,残存的亲卫正奋力砍杀着不断涌上的楚卒。他握紧手中的“承影”,猛地转身。深青王袍的下摆刮过浸血的冰冷箭垛,玄鸟银扣在血光中最后一次微弱地闪了一下。他向着内城、向着宗庙的方向决然奔去。身后城头最后几片零星抵抗的呐喊,也迅速被淹没,只余下楚人野蛮疯狂的吼声宣告着彻底的沦陷。
宗庙特有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沉厚的积尘味、祭祀燎烟残留的微焦烟火气、长久浸润在木梁石础间的铜铁之气。胡子豹重重地闯入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之地时,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如同闯入的异物,骤然压过了那些被岁月浸透的味道。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外面愈发逼近的厮杀与狂吼,但那声音似乎已如跗骨之蛆,穿透厚实的门板在庙内的空气中隐隐震动。
高耸的殿柱沉默矗立,承托着幽暗的穹顶。祖先的牌位一排排嵌在巨大的石龛之中,宛如深不可测的渊薮中无数凝视的眼睛。供奉台前巨大的铜鼎“后稷”下方,炭火在厚重的灰烬中奄奄一息,只残余几点微弱的橘红在黑暗中挣扎,徒劳地抵抗着从每处缝隙钻进来的刺骨寒意。几束微弱的天光勉强挤过高处狭窄的云石雕花窗棂,斜斜投下,将悬浮于空气中的、仿佛恒古存在的尘埃照亮,又无力地消散在更为广大的阴影里。
胡子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能尝到口中弥漫的血腥铁锈味。他的手指仍旧死死扣着冰凉的青铜剑柄,过度用力导致指节如同苍白的岩块,与袍袖上迅速凝固的暗褐色血迹同样刺目。他一步步走向庙堂中央那面纹饰着古老火凤图腾的巨大旗帜。这面象征一国气运的巨幡,平时只在大祭时才被恭谨地请出。此刻,它被紧急升起,斜斜地倚靠在“后稷”大鼎旁的高大旗杆上,丝质的旗面在死寂的空气里凝固了最后的威仪。
一个细微的、极不和谐的声音钻入胡子豹的耳膜。他猛地抬眼望去——在高悬的粗大旗杆顶端接近榫卯的位置,几条细密蜿蜒的裂纹正无声无息地绽开。木头在某种巨大外力的持续震荡下发出呻吟,细碎的尘屑和剥落的朽木屑正极其缓慢地从裂纹中筛落,在微弱的光线里,如同不祥的灰白雾气飘散在死寂的空气中。
那便是最后的判决。
胡子豹眼中最后一丝火焰骤然熄灭了,只余下冰河般的空茫死寂。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洪流般冲垮了他全身的筋骨。肩背仿佛承受着无形的万钧山岳,压得他直欲跪倒。他喉结滚动,吐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气息微颤地吹动眼前悬浮的尘埃。
他拖着沉重的步履,绕过纹饰繁复的“后稷”大鼎,青铜鼎腹狰狞的饕餮纹路在微弱光线里仿佛在无声扭动。他的目光不再逡巡于祖先牌位,最终落在了那根承受着象征性旗帜的沉重旗杆上。木头深处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哀鸣。他双手握紧了“承影”剑柄,粗糙的镶嵌纹路深深硌进掌心的血肉。没有呼喝,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丝颤抖,他猛地提气,深青的王袍袍袖带着腥风猛然扬起!剑锋闪过一道凄厉决绝的寒光,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地劈斩向旗杆深藏裂纹的关节处!
“喀嚓——!”
利刃切入朽木的声音沉闷而刺耳。随之而来的,是整根沉重巨木自内部彻底断裂爆开的惨烈巨响!无数的木裂碎片如受惊的飞蝗迸溅开来!那面象征着社稷永续的古老火凤旗再也无力维持其尊严,伴随着折断旗杆的悲鸣颓然坠落,旗面如坠楼的大鸟在刺骨的空气里猛烈地鼓荡了一下,带着令人心窒的死亡气息沉重地扑倒在冰冷的石铺地面,丝质的旗面上那只昂首欲飞的玄鸟凤凰,此刻被尘土瞬间蒙蔽了颜色。
胡子豹的手垂落下来,“承影”剑从他已失去力量的手中跌落,撞击在石板上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回响。他目光穿过翻卷飘落的尘土与碎屑,凝滞在那片匍匐于地的污浊丝帛上。大旗覆盖了冰冷的石板,旗杆的断口如同一个再也无法弥合的伤口。
骤然间!
庙门被一股骇人的狂暴力量狠狠撞开!沉重的木门撞在石壁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冰冷污浊的风猛地灌入死寂的庙堂,将弥漫的尘埃和断木残渣搅得更加混乱。楚军的赤色浪潮挟裹着胜利的暴戾和浓稠的血液气,瞬间吞没了这方最后的净土。
楚国右司马公子申昂首阔步跨过门限。他身着赤色鱼鳞战甲,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卷起腥风,那身精良铁甲上刻划的兽纹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下犹如活物般扭动,溅上其上的斑驳暗红血点增添了几分狰狞。他的目光如猎鹰,瞬间攫住了庙堂正中形如枯槁的胡子豹。随后,公子申的视线又扫过被踏在士兵战靴下的丝旗,落在那根被斩断的旗杆上。那整齐的断口如同一个刺目的嘲讽。
公子申涂朱的嘴角缓缓地向一侧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那不是笑意,是熔岩般压抑的狂暴。他一步一步向前逼近,脚上那厚实的战靴踩在铺满木屑和尘土的冰冷石地上,发出规律而压迫的“咚、咚”声。宗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使这脚步声成为唯一的、沉重的心跳。
“亡国之奴,”公子申的声音嘶哑低沉,犹如毒蛇在石缝中穿行,每个字都清晰地撞击在冰冷的石壁上形成空洞的回响,“你竟还有资格碰你自家的‘气运’?!安敢自决!”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探出,如同暴怒的黑鹰攫向供奉在祖先神位前的另一尊礼器——那口饰有猛虎浮雕的“威虎”方鼎!
那青铜鼎沉重异常,本非寻常人单臂可撼动。但此刻在公子申贯注全身愤怒的蛮力下,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提起!鼎足刮擦着坚硬光滑的石板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利摩擦声,激起一溜转瞬即逝的火星!
庙内所有楚卒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赤红的光影在公子申暴起青筋的面容和那被掷出的青铜猛虎鼎上剧烈晃动。
“呜——!”
沉重青铜器撕裂空气发出沉闷而狂暴的呜咽!鼎身狰狞咆哮的虎纹在火光下如同活了过来!“威虎”方鼎卷起一股劲风,裹挟着石屑与尘埃,沉重、直直地向胡子豹砸了过去!
胡子豹瞳孔骤缩!他甚至能看清铜鼎表面每一道因野蛮外力导致的扭曲变形。求生的本能让他身体如绷紧的藤蔓向后急缩!
“砰——轰隆——哗啦!!”
雷霆般的巨响在幽寂的庙堂中炸裂开来!铜鼎并未直接击中胡子豹,而是狠狠撞在他身后石龛供奉先祖的基石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沉重的祭台基石瞬间崩塌碎裂!无数石块如同被引爆般四下崩飞!上面供奉的无数象征性礼器和年代久远的竹木简牍如同飓风中的枯叶,在空中散乱地飞舞,残卷如受惊的蝶群,片刻后,又被激荡的气流裹挟着撞向冰冷的墙壁和地面,发出零落破碎的声响,如同一声声无声的悲鸣。
破碎的竹简如雨纷落,其中一片刮过胡子豹冰冷的脸颊,带来一丝细微却鲜明的锐痛。一只粗砺有力的大手猛然拽住他深青王袍的前襟,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他从地面提离!王袍上那枚精致的玄鸟银扣在粗暴的拉扯下发出撕裂的哀鸣,“铮”的一声轻响崩落在地,瞬间便被一只沾满干涸泥土和血迹的楚军皮靴踏中,在鞋底和石面的挤压下,毫无悬念地变形、碎裂,化为几不可辨的微末尘泥。
公子申那张因愤怒和掌控一切而扭曲的脸庞逼近胡子豹的双眼,他的鼻孔因激动而翕张开来,灼热的、带着浓厚血腥气的鼻息喷在胡子豹的脸上:“给寡人看清楚!这便是你的‘天命’!”他冰冷的声音近乎咆哮,每一个字都仿佛淬过火的钢针,“押下去!好生伺候我们的‘国君’!”
最后那个“国君”二字,被他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赤裸裸的残忍嘲弄。更多的楚卒如同凶猛的豺狗扑了上来。冰冷的黑铁枷锁和粗糙皮索带着湿冷的寒意,狠狠箍上胡子豹的手腕、脚踝、脖颈!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里。他被猛地从地上拖起,踉跄向前推去,深青色的王袍在混乱的拖拽撕扯下变得褴褛不堪,如一面破碎的旗帜。
身后,公子申的狂笑声陡然爆发,带着撕裂的尖音在空荡残破的庙堂四壁间猛烈冲撞、回荡:“把这亡国之处,给寡人好好打扫干净!拿酒来!今日不醉,不足以谢这满堂忠魂!”
他口中的“忠魂”,在周围楚卒轰然应诺的喧哗狂呼中,如同泼溅在祖先牌位上的最肮脏污物。胡子豹被粗暴地推出祖庙大殿。最后回眸的一瞬,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寒铁甲光,他只捕捉到公子申赤红的披风张扬翻卷的背影。他正随意踢开一个倒卧在门边的胡国老臣僵死的躯体,对着手下将领举起刚满上的一角兕杯烈酒。
破碎的太庙殿门外,晨曦微弱的光在弥漫的尘土和焦烟中艰难地割开一道缝隙。胡子豹被推搡着,踏过门槛那冰冷刺骨的玉石条石,投身于这片被血与火腌透了的国土之上。身后那道曾经象征荣光与依归的门槛内,只传来公子申更加肆意狂放的喧嚣和杯觥交错的碰撞脆响。
马蹄踏在泥泞与硬土混杂的路面上,发出单调沉闷的节奏,如同一颗缓慢跳动、终将衰竭的心脏。通往楚国腹地的道路日渐荒凉。初始尚能瞥见些被楚军铁蹄踏过、已化焦土的胡国村闾残骸,断壁残垣间焦黑木梁如折断的巨兽遗骨,指向灰暗空无一物的天空。随路向东南延伸,人烟愈加稀少,只剩下荒野特有的、万物肃杀的枯索景象。
春寒并未随天光流散而减弱,反而因着这萧索的路途而愈发刺骨,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钻进人破烂单薄的衣袍缝隙,直刺僵硬的骨髓。
胡子豹被裹挟在一队沉默得如同移动石像的楚军押送队伍中。手腕、脚踝被沉重的生铁镣铐紧锁,镣铐边缘在长久摩擦下透出一股黯淡的青灰。冰冷坚硬的铁圈牢牢嵌入皮肉中,每一次颠簸都磨出殷红的血痕,在深色粗麻囚衣上洇开一片片深褐色污迹,如同肮脏的苔斑。
他脖子上的锁链连接着前面一辆运送辎重的牛车。锁链绷得笔直,牵引着他每前进一步都消耗着残存的力气。押解的楚军步卒对他视若不见,如同对待一件碍事却又必须存在的行李。每当车辙陷入泥坑、车队行进迟缓时,铁链便骤然拉紧,巨大的窒息感会狠狠扼住他的咽喉,眼前炸开黑雾,身体被带着向前趔趄。这时,离他最近的那些楚兵才会投来麻木的一瞥,眼神里全无情绪,如同看一块即将散架的朽木。